稻香里的約定_第2章 晨露
第2章 晨露
陳青禾是被公雞打鳴聲吵醒的。不是那種錄音機裡清亮的打鳴,而是帶著濃重鄉土氣息的沙啞嗓音,像是被露水浸過的砂紙。
她睜開眼,發現小滿已經不在床上了,被窩裡還殘留著孩子的體溫。窗外,天剛矇矇亮,東方的天空泛起魚肚白,幾顆殘星還在依依不捨地眨眼。
“青禾姨!快來看!”小滿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興奮得像發現了寶藏。
陳青禾披了件外套走出去,晨露打溼了她的拖鞋。小滿蹲在石榴樹下,小黃狗在她腳邊搖著尾巴。孩子的小手指著樹根處:“蘑菇!爹說這種可以炒雞蛋吃!”
確實,一夜之間,樹根周圍冒出了一圈白色的小蘑菇,像一把把小傘。陳青禾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蘑菇的傘蓋,冰涼溼潤。她想起小時候,每到雨季,她和宋遠山就會滿山地找這種蘑菇,然後偷偷在野地裡生火烤著吃,吃得滿嘴都是黑灰。
“小滿!回家吃早飯了!”宋遠山的聲音從隔壁院子傳來,比昨天聽起來精神許多。
陳青禾抬頭,看見宋遠山站在兩家之間的矮牆邊。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工裝外套,手裡拎著個竹籃,裡面裝著幾個熱騰騰的玉米。晨光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讓他看起來像是剛從年畫裡走出來的人。
“青禾,”他喊她的名字,聲音裡帶著晨露的清新,“我媽煮了玉米,讓小滿給你送幾個過來。”
小滿已經跑過去接過了竹籃,獻寶似的舉到陳青禾面前:“青禾姨你看,這是奶奶家最甜的玉米!”
陳青禾接過玉米,指尖碰到宋遠山的手,溫熱粗糙。她注意到他的指甲縫裡還有泥土,顯然是剛從地裡回來。
“你...這麼早就下地了?”她問,聲音比想象中輕柔。
“嗯,趁著露水把昨天沒種完的土豆種完。”他笑了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你先去洗漱,等會兒我過來幫你修屋頂。”
陳青禾這才發現,老屋的屋頂有幾處明顯的塌陷,瓦片間長著幾叢倔強的野草。她點點頭,看著宋遠山彎腰抱起小滿,父女倆的背影在晨光中漸漸遠去。
灶臺上的水壺還冒著熱氣,顯然是宋遠山早上過來燒的。陳青禾用葫蘆瓢舀水洗臉,井水冰涼,讓她徹底清醒過來。鏡子裡的女人眼窩深陷,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比昨天柔和了許多。
她換上帶來的牛仔褲和T恤,把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剛走出院門,就看見宋遠山已經扛著梯子過來了,後面還跟著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
“這是...”陳青禾愣住了。
“我媽。”宋遠山放下梯子,聲音裡帶著笑意,“聽說你回來了,非要過來看看。”
宋母比記憶中老了許多,頭髮已經全白了,但眼神還是那麼明亮。她手裡拎著個籃子,裡面裝著幾個雞蛋和一把新鮮的蔥。
“青禾丫頭,”老太太的聲音有些哽咽,“可算把你盼回來了。”
陳青禾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她上前抱住宋母,聞到老人身上熟悉的肥皂香和淡淡的藥味。“宋嬸...”她的聲音哽咽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宋母輕輕拍著她的背,“遠山這孩子,天天唸叨你。”
宋遠山站在一旁,耳根微紅,假咳了一聲:“媽,先修屋頂吧,天氣預報說下午有雨。”
三個人一起動手,宋遠山爬上屋頂檢查瓦片,宋母在下面遞工具,陳青禾負責打下手。她發現宋遠山修屋頂的動作很熟練,顯然是這些年經常做這種事。
“遠山現在是我們村的種植大戶,”宋母一邊遞瓦片一邊說,“承包了幾十畝地,還搞了個合作社。”
陳青禾抬頭看屋頂上的男人,陽光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她記得十年前的宋遠山,最大的夢想就是種好家裡的三畝田,養兩頭豬,然後娶她過門。
“小心!”宋遠山突然喊了一聲。
陳青禾還沒反應過來,一塊鬆動的瓦片就從她頭頂滑落。宋遠山飛快地爬下來,一把拉開她,瓦片在她剛才站的地方摔得粉碎。
“沒事吧?”他的手扶在她的肩上,掌心滾燙。
陳青禾搖搖頭,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泥土的氣息。他的眼神里有她熟悉的關切,還有一絲她讀不懂的情緒。
“你這孩子,還是這麼毛手毛腳的。”宋母嗔怪道,但眼神是寵溺的。
屋頂很快修好了,宋遠山從上面爬下來,額頭上全是汗。陳青禾遞給他一條毛巾,是外婆以前用的,已經洗得發白了。
“謝謝。”他接過毛巾,手指不經意地擦過她的指尖。
“遠山,”宋母突然說,“你帶青禾去地裡看看吧,她這麼多年沒回來,肯定想看看村裡的變化。”
宋遠山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好。”
陳青禾跟著宋遠山走出院子,發現村裡的變化確實很大。原來的泥濘小路都變成了水泥路,路邊還裝了太陽能路燈。但田野還是記憶中的模樣,金黃的麥浪隨風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那是我們家的地。”宋遠山指著遠處一片整齊的田壟,“現在種的是有機水稻,專門供應城裡的高階超市。”
陳青禾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田埂邊插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遠山生態農場”。她突然明白,宋遠山這些年並沒有原地踏步,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追趕這個世界。
“你...恨我嗎?”她突然問,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宋遠山停下腳步,轉頭看她。陽光透過他的睫毛,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陰影。
“剛開始的時候恨過。”他誠實地說,“後來就不恨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陳青禾感覺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她低頭看腳下的土地,發現田埂邊開著幾朵藍色的小野花,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那是...”她蹲下身,指尖輕觸花瓣。
“勿忘我。”宋遠山說,“你以前最喜歡的花。”
陳青禾的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落在藍色的花瓣上。她以為宋遠山早就忘了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別哭。”宋遠山的聲音很近,他蹲在她面前,用拇指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都過去了。”
他的手掌粗糙溫暖,帶著陽光的溫度。陳青禾抬頭看他,發現他的眼睛裡也有水光閃動。
“遠山,”她輕聲說,“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他笑了笑,眼角的紋路舒展開來:“挺好的。娶了媳婦,有了孩子,種了地,日子就這麼過來了。”
陳青禾點點頭,心裡卻像打翻了五味瓶。她注意到他說“娶了媳婦”時,眼神有一瞬間的黯淡。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很好的人。”宋遠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溫柔,善良,把小滿教育得很好。”
一陣風吹過,麥浪沙沙作響,像是在訴說著什麼。陳青禾突然意識到,他們之間的十年,已經是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回去吧,”宋遠山說,“我媽該做好午飯了。”
兩人沿著田埂往回走,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陳青禾看著地上兩個並排的影子,突然想起小時候,他們也是這麼走在田埂上,影子也是這麼長。
只是那時候,影子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可以手牽手。現在,兩個影子之間隔著一段距離,不遠,卻再也夠不著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