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歸途
穀雨後的江南,空氣裡都是泥土的腥甜。
陳青禾拖著行李箱站在村口的槐樹下,二十五年了,這棵老槐樹還是這個姿勢,歪著脖子往池塘裡照鏡子。她伸手摸了摸樹皮上的刻痕——“青禾”兩個字已經模糊不清,那是七歲那年她用鐮刀偷偷刻的。
行李箱的輪子在土路上卡了一下,發出不情願的聲響。她低頭看自己的高跟鞋,羊皮鞋底沾滿了黃泥,像是從高檔寫字樓一腳踩進了另一個時空。經過村口的小賣部時,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玻璃櫃臺裡還擺著那種一毛錢的水果糖,花花綠綠的糖紙在夕陽下閃著光。她突然想起小時候,宋遠山總是把每週五毛錢的零花錢攢下來,就為了給她買這種糖。有一次他攢了兩個月,買了二十顆,她吃得牙疼,他就揹著她走了三里地去鎮上的診所。
水泥路比記憶中平整了許多,但路邊的野薔薇還是那樣肆無忌憚地開著,粉白的花瓣落在水溝裡,像撒了一把碎雪。她記得以前這裡是泥濘的土路,一下雨就坑坑窪窪的,宋遠山總是把自己的膠鞋脫給她穿,自己光著腳在泥水裡走。
“陳老師?真的是你?”
陳青禾抬頭,看見村支書趙大爺從村委會的小樓裡探出頭來。老人家的白髮在夕陽下泛著金光,臉上的皺紋比去年影片時見到的又深了幾分。小樓還是原來的青磚房,但門口掛上了“鄉村振興服務站”的牌子。
“趙大爺。”她扯出一個笑,嘴角有些僵。十年沒見的故鄉,連打招呼都變得生澀。
“你外婆的老屋我給你收拾出來了,就是屋頂還有點漏雨。”趙大爺接過她的行李箱,“遠山那小子去年幫你把院牆都修過了,說你總有一天要回來的。”
宋遠山。這個名字像一粒麥芒,突然卡在了喉嚨裡。
陳青禾跟著趙大爺走過石板橋,橋下的溪水比記憶中淺了許多。幾個光屁股的小孩在捉魚,看見她這個“城裡人”,齊刷刷地瞪圓了眼睛。溪水邊的柳樹還在,但樹上的鞦韆不見了。她記得以前她和宋遠山經常在這裡盪鞦韆,他推得很高,她嚇得尖叫,他就笑她膽小鬼。
老屋的院門還是那扇褪了漆的木門,門楣上“耕讀傳家”四個字只剩個輪廓。鑰匙在鎖眼裡轉了三圈才打開,吱呀一聲,像是時光被推開了一條縫。院子裡,外婆種的那棵石榴樹居然還活著,枝頭綴滿了火紅的花,地上落了一層花瓣,像鋪了紅毯。
陳青禾的指尖拂過石磨上的青苔,突然想起十八歲那年,她就是在這個石磨上給宋遠山寫分手信的。那時候她多麼決絕啊,說要去大城市追求夢想,說不想一輩子困在這個小山村裡。石磨旁邊的水缸還在,只是沒有了清水,缸底積了一層落葉。
堂屋的八仙桌上還擺著外婆的縫紉機,上面蓋著一塊藍印花布,布上落滿了灰塵。她輕輕掀開,縫紉機的踏板還泛著光,像是昨天還有人用過。牆上還貼著她小學時得的獎狀,“三好學生陳青禾”幾個字已經褪色,但還能辨認出她小時候歪歪扭扭的筆跡。
灶臺邊的牆上,還留著她十五歲時用炭筆畫的身高線,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宋遠山到此一遊”。那時候她155釐米,宋遠山已經178釐米了。現在她168釐米,不知道他有沒有再長高。
“青禾姐?”
一個脆生生的童音從身後傳來。陳青禾轉身,看見門檻外站著個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懷裡抱著一隻髒兮兮的小黃狗。孩子穿著粉紅色的連衣裙,腳上是一雙已經洗得發白的帆布鞋。
“你是...”
“我叫宋小滿,我爹是宋遠山。”小女孩歪著頭,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轉,“他說你今天會回來,讓我來送雞蛋。”
陳青禾的視線越過小滿的頭頂,看見院牆外那棵老杏樹下站著個男人。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小麥色的小臂。他左手插在褲兜裡,右手拎著一隻鐵皮桶,這是她熟悉的站姿。
十年了,宋遠山還是喜歡把襯衫扎進腰帶裡,還是習慣把左手插在褲兜裡。只是眼角多了幾道細紋,下巴上的胡茬泛著青。他的頭髮比以前短了許多,鬢角已經有了零星的白髮。
“青禾。”他喊她的名字,聲音比記憶中低沉了許多,像是被歲月打磨過的玉石。
陳青禾感覺心臟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蹲下身接過小滿手裡的竹籃,二十個雞蛋整整齊齊碼在稻草上,還溫熱著,顯然是剛撿的。
“謝謝小滿。”她摸了摸孩子的頭,手指碰到孩子柔軟的頭髮時,突然有些想哭,“你...你娘呢?”
話一齣口她就後悔了。小滿的眼睛暗了暗,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娘在山上睡覺,爹說娘太累了,要睡好久好久。”
宋遠山已經走到了院門口,接過小滿懷裡的狗。陳青禾注意到他的喉結動了動,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他的左手腕上戴著一根黑色的橡皮筋,那是他妻子生前用來扎頭髮的最後一樣東西,現在成了他的念想。
“進屋吧,晚上要降溫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陳青禾看見他右手無名指上的戒痕,一圈淺淺的白色,像是被歲月勒出的傷疤。他的眼神很複雜,有驚喜,有埋怨,更多的是一種認命的平靜。
陳青禾點點頭,突然發現宋遠山的左手一直背在身後。她繞過去看,發現他拎著一隻鐵皮桶,裡面是活蹦亂跳的鯽魚,每條都有巴掌大。
“小滿說你喜歡吃清蒸鯽魚。”他笑了笑,眼角的紋路更深了,像是用刀刻上去的,“還是老規矩,不放蔥?”
暮色四合,老屋的燈泡發出昏黃的光。陳青禾站在灶臺前,看著宋遠山熟門熟路地生火、洗魚、切薑絲。他的動作比十年前利落了許多,襯衫後背被汗水浸溼了一大片。他炒青菜時還是習慣用豬油,這是他母親教他的方法,說豬油炒出來的菜香。
“你去歇著吧,油煙大。”他頭也不抬地說,聲音還是那樣溫和,像是在照顧一個遠道而來的客人。
陳青禾沒動。鍋裡的水開始冒小泡泡,蒸汽模糊了宋遠山的側臉。她突然想起十年前那個雨夜,她也是站在這個位置,哭著對他說要分手。那時候他炒的是青椒土豆絲,她說要去上海,說不想一輩子賣菜種地。
“遠山哥...對不起。”她的聲音很小,幾乎被油煙機的轟鳴淹沒。
鍋鏟停頓了一下,又繼續翻動。“都過去了。”他的聲音混在油煙機的轟鳴裡,“你現在...過得好嗎?”
陳青禾看著窗外的月亮,圓圓的,像小時候外婆烙的糖餅。“挺好的,就是...有點累了。”她沒說前男友劈腿,沒說公司裁員,沒說她在上海十年連個首付都攢不夠。
宋遠山沒再追問。他把蒸好的魚端上桌,又盛了一碗小米粥放在她面前。小米粥上還漂著兩顆紅棗,像極了從前。小滿已經趴在桌邊睡著了,小狗蜷縮在她腳邊,發出輕微的呼嚕聲。
“小滿,跟爹回家了。”宋遠山輕聲對孩子說,聲音溫柔得像春夜的微風。
“不要!”小滿突然驚醒,一把抱住陳青禾的腿,“我要跟青禾姨睡!”
宋遠山無奈地揉了揉眉心,這個動作讓陳青禾想起他十七歲時的樣子:“這孩子...”
“讓她留下吧。”陳青禾脫口而出,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她蹲下身抱住小滿,聞到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和陽光的味道。
夜深了,蟋蟀在牆角唱歌。陳青禾躺在東廂房的老木床上,小滿在她懷裡發出均勻的呼吸。窗外,宋遠山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稻花香裡。她聽到他在院牆外停了一下,然後是打火機咔嗒一聲,飄來淡淡的菸草味——他以前不抽菸的。
她摸出手機,螢幕上是前男友發來的最後一條資訊:“我們分手吧,你給不了我想要的生活。”發信時間是三天前,她正在開一個重要會議,看到訊息時手抖得連咖啡都灑在了檔案上。
陳青禾把手機關機,塞到枕頭底下。小滿翻了個身,小手無意識地抓住她的衣角,嘴裡嘟囔著:“爹說青禾姨會變魔法...能把稻子變成錢...”她苦笑,她確實能把稻子變成錢,設計一個包裝就能讓普通大米身價倍增。但此刻她最想要的,卻是小時候和宋遠山在稻田裡抓的螢火蟲,那些會發光的小星星,一隻就能讓她開心一整晚。
窗外,一輪山月靜靜地照著這個久違的村莊。明天,太陽還是會從東山頭升起,麥浪還是會翻滾成金色的海。而她和宋遠山之間,那些被時光掩埋的舊事,是否也會像今夜的月光一樣,重新照進現實?
她聽見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接著是宋遠山壓低的嗓音在哄另一個孩子睡覺。原來他還有兩個孩子。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畫出一個個菱形的光斑,像極了小時候他們一起用粉筆畫的跳房子格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