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里的約定_第3章 舊屋
第3章 舊屋
陳青禾站在老屋的閣樓上，陽光透過天窗斜射進來，照在一排排落滿灰塵的舊書上。這是外婆的藏書，從《本草綱目》到《紅樓夢》，從農業技術手冊到民間故事集，五花八門地塞滿了整個書架。
她踮起腳尖，抽出一本相簿。翻開第一頁，就看到了十六歲的自己和十八歲的宋遠山。照片已經泛黃，但少年宋遠山眼裡的光還是那麼亮，他摟著她的肩膀，笑得像個剛偷到蜜的小熊。她記得這是高考結束後拍的，那天宋遠山偷偷帶她去鎮上的照相館，說是要留個紀念。
”找到什麼了？”宋遠山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陳青禾慌忙合上相簿：”沒...沒什麼，就是一些舊照片。”
宋遠山已經走上來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毛衣，看起來比昨天柔和了許多。”我媽讓我給你送茶，說閣樓灰塵大，怕你嗆著。”
陳青禾接過茶杯，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兩人都愣了一下。茶杯是外婆以前用的青瓷杯，上面還留著淡淡的茶香。
”你...經常來打掃嗎？”她問，眼睛瞟嚮明顯被擦拭過的書架。
”偶爾。”宋遠山撓了撓頭，耳根微紅，”去年臺風把屋頂掀了一塊，我怕雨水泡壞了書，就上來收拾了一下。”
陳青禾心裡一暖。她走到窗前，推開那扇雕花木窗。窗外的景色盡收眼底：金黃的麥田，遠處的青山，還有宋遠山家的新房子——三層小樓，白牆黛瓦，在綠色的田野中格外醒目。
”那是...”她指著那棟房子。
”我家。”宋遠山站在她身邊，肩膀幾乎擦著她的肩膀，”前年蓋的，原來那間老房子太舊了。”
陳青禾點點頭，突然注意到新房子的院子裡種著一棵石榴樹，和她外婆家那棵一模一樣。她記得小時候宋遠山說過，等他有錢了，要在自家院子裡也種一棵石榴樹，這樣她就可以在他家吃到石榴了。
”你...還種石榴？”她輕聲問。
”嗯，小滿喜歡吃。”宋遠山的聲音很平靜，但陳青禾聽出了一絲異樣。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只有窗外的蟬鳴聲此起彼伏。陳青禾的目光落在牆角的一個木箱上，那是外婆的嫁妝，據說有上百年曆史了。
”我能看看嗎？”她問。
宋遠山點點頭，走過去幫她把箱子搬出來。箱子上掛著一把小銅鎖，但鎖已經生鏽了，輕輕一擰就開了。
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疊著一些舊衣服，最上面是一件藍底白花的旗袍，外婆年輕時穿的。陳青禾小心翼翼地拿出來，發現旗袍下面壓著一個小鐵盒。
”這是什麼？”她好奇地開啟鐵盒。
裡面是一疊信，用紅絲帶扎著。最上面一封的信封上寫著”陳青禾收”，字跡已經褪色，但還能辨認出是外婆的筆跡。
陳青禾的手抖了一下。她拆開信封，熟悉的字跡躍入眼簾：
”青禾吾孫：當你看到這封信時，外婆可能已經不在了。這些年你一直不肯回來，外婆不怪你。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只是外婆想告訴你，遠山那孩子一直在等你。他媳婦是前年走的，乳腺癌。那孩子命苦，但心善，把小滿教得很好。外婆知道你心裡還有他，他也一直忘不了你。如果你們有緣再見，就給彼此一個機會吧...”
信紙從陳青禾手中滑落，她蹲下身，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原來外婆什麼都知道，連她心底最隱秘的思念都看得一清二楚。
宋遠山慌了手腳，蹲在她面前不知所措：”別哭...是不是信裡寫了什麼不好的事？”
陳青禾搖搖頭，撲進他懷裡，淚水浸透了他的毛衣。宋遠山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手環住了她的背。
”外婆說...說你一直在等我...”她哽咽著說。
宋遠山的身體明顯震了一下。他輕輕推開她，雙手扶著她的肩膀：”青禾，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現在...”
”我知道。”陳青禾擦掉眼淚，勉強笑了笑，”我只是...只是突然很想外婆。”
宋遠山嘆了口氣，伸手擦去她臉上殘留的淚痕。他的手指粗糙溫暖，帶著淡淡的菸草味。
”走吧，”他說，”去院子裡坐坐，閣樓太悶了。”
兩人來到院子裡，坐在石榴樹下的石凳上。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陳青禾注意到石凳旁邊有一個小坑，那是小時候她和宋遠山埋”時光膠囊”的地方。
”那個...還在嗎？”她指著小坑。
宋遠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在。前年翻修院子的時候挖出來了。”
”裡面有什麼？”陳青禾好奇地問。
”一張紙條，一張你的照片，還有...”他頓了頓，”一顆水果糖的糖紙。”
陳青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記得那張紙條上寫著”陳青禾和宋遠山要永遠在一起”，照片是她十六歲生日那天拍的，糖紙是他們第一次約會時吃的糖。
”你...還留著嗎？”她小聲問。
宋遠山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層層開啟，裡面正是那張已經泛黃的紙條和糖紙。照片上的少女笑得燦爛，眼角眉梢都是對未來的憧憬。
”我留著這個，不是因為我...”宋遠山的聲音有些沙啞，”只是...留個紀念。”
陳青禾看著那張紙條，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但”永遠”兩個字還依稀可辨。她突然意識到，有些承諾，即使被時光沖淡，也會在心底留下痕跡。
”遠山，”她輕聲說，”這些年，你有沒有想過...”
”想過什麼？”他抬頭看她，眼神深邃。
”想過...如果當初我沒有走...”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宋遠山沉默了很久，久到陳青禾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想過。”他終於開口，”但人生沒有如果。”
一陣風吹過，石榴樹沙沙作響，幾朵火紅的花瓣飄落在他們中間。陳青禾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在她掌心微微顫動，像一顆小小的心臟。
”你知道嗎？”宋遠山突然說，”小滿的媽媽...她很像你。”
陳青禾的手抖了一下，花瓣從指縫間滑落。
”不是說長相，”宋遠山繼續說，”是性格。一樣的倔強，一樣的...善良。”
陳青禾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看著宋遠山的側臉，發現他眼角也有細紋了，但眼神還是那麼溫柔，就像十年前那個總是偷偷給她帶野花的少年。
”遠山，”她輕聲說，”我這次回來，可能會待一段時間。”
”嗯，”他點點頭，”村裡空氣好，適合你...休息。”
”不只是休息。”陳青禾深吸一口氣，”我想...重新設計外婆的老屋，把它改造成民宿。”
宋遠山的眼睛亮了一下：”民宿？”
”對，結合村裡的生態農場，做鄉村旅遊。”陳青禾的聲音漸漸堅定起來，”我查過資料，現在城裡人很喜歡這種體驗式的鄉村遊。”
宋遠山看著她，眼神複雜：”你...真的要留下來？”
”至少...先試試看。”陳青禾笑了笑，”怎麼，不歡迎？”
宋遠山也笑了，眼角的紋路舒展開來：”歡迎。只是...這裡的生活可能和你習慣的不太一樣。”
”沒關係，”陳青禾說，”我本來就是這裡的人。”
兩人相視一笑，十年來的隔閡似乎在這一刻消融了一些。石榴樹在他們頭頂沙沙作響，像是在為他們的重逢鼓掌。
陳青禾突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我能給你拍張照片嗎？發給趙大爺，他說要更新村裡的宣傳冊。”
宋遠山有些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頭髮：”現在？我這身衣服...
”很好。”陳青禾按下快門，”很自然。”
照片裡的宋遠山站在石榴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他身上，形成斑駁的光影。他的眼神溫柔而堅定，就像這片土地一樣，沉默而包容。
”給我看看。”宋遠山湊過來。
陳青禾把手機遞給他，兩人的頭幾乎碰在一起。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和陽光的味道，熟悉得讓人心酸。
”拍得不錯。”宋遠山說，”比十年前好看多了。”
陳青禾笑了：”十年前用的是傻瓜相機，畫素很低的。”
”不是畫素的問題。”宋遠山輕聲說，”是人長大了。”
陳青禾抬頭看他，發現他也正看著自己。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又迅速分開。石榴樹沙沙作響，像是在竊竊私語。
”走吧，”宋遠山突然說，”去看看你外婆的菜園，我昨天剛翻過土。”
陳青禾點點頭，跟著他走向屋後。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綠色的田野中，兩個影子之間的距離，似乎比早上近了一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