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棠_第6章 昔年
「昔年,不用趕。」我靠在他肩頭,「機會難得,若此次不能一擊必中,後患無窮。」
吳之茂財大勢大。
就算我們和幾個商家聯合起來,也無異於蜉蝣撼樹。
段昔年說,吳之茂貪,有人比他更貪。
吳之茂狠,有人比他更狠。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小蝦。
我們這些小蝦,只有讓大魚吃飽了,才能暫時安全。
他此次便是要去找那條大魚。
我懂他的意思,也明白此去艱險重重。
他絮絮叨叨囑咐了許多話,翻來覆去不過是「好好吃飯」、「別操勞」之類。
前世,一年中他有大半的時間不在家。
我並不在意。
如今,他出遠門,我竟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只能日夜祈禱他一切順遂。
兩個月後的一個深夜。
我肚子開始疼了。
前世生茵茵很順利,這回卻遲遲生不下來。
宋之錦嚇得臉都白了,寸步不離地守著我。
「姐姐,你別怕,我在呢。」她攥著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我疼得沒力氣笑話她,只斷斷續續地交代:「賬本的鑰匙在第二個抽屜......要是......」
「說什麼喪氣話!」她急了,「你有力氣交代後事,不如省著勁生孩子!」
我正要回答,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
茯苓慌張地跑進來,聲音都變了調:「小姐!張顯帶人來了!七八個生面孔,手裡還舉著火把!」
我的心猛地一沉。
張顯上次被打後,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
如今在我臨盆之際找上門,必定有鬼。
「劉三呢?」
「午後本該有一批布料到碼頭,不知怎地晚了幾個時辰。臨時喊了他們幾個去幫忙,現在家裡只有兩三個護院。」茯苓急得直跺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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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我姐姐就拜託你了!」
宋之錦站起身看向穩婆,又吩咐茯苓:「好茯苓,把門關緊了!」
「之錦,你幹什麼?」我掙扎著想從床上爬起來,卻使不上勁。
宋之錦卻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反手關上門,「張顯,你要做什麼?」
「宋之錦,我家今日遭賊,一路追過來,看見他翻牆進宋家了!」張顯朗聲道。
「對!我也看見了!」
「我們都看見了!」
應和聲不少。
「你放屁!」宋之錦氣得破口大罵,「滾出去,不然我報官了!」
「去啊,官來了也得抓賊!」
「讓開!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了!」一人大聲喊道。
「不讓!」宋之錦抵住門,「你們再上前一步,我就......」
「你就怎樣?」張顯嗤笑,「宋之錦,你就是隻沒牙的兔子......」
「啊——」張顯的話還沒完就卡在了喉嚨,「賤人,你竟敢刺我!」
「上!抓住這個謀刀親夫的毒婦!」
「快護著二姑娘!」翠兒大喊。
外面頓時推推搡搡,亂作一團。
穩婆急得滿頭大汗:「夫人,使勁啊!」
我心急如焚,疼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心底只剩一個念頭——重活一世,若護不住在意的人,報不了前世血仇,我絕不甘心!
「茵茵......」我拼盡全力嘶喊出聲。
一聲嘹亮的啼哭傳出。
穩婆激動不已:「生了!生了!母女平安!」
我癱在床上,渾身被汗浸透,聽見茵茵的啼哭,眼淚止不住地流。
「姓張的狗東西!你跑不了!」是劉三的聲音。
宋之錦推開門,跌跌撞撞地撲倒在我床邊,手中還握著那支帶血的簪子。
她止不住地顫抖,「姐姐,沒事了......劉三他們趕回來了。」
我虛弱地靠在枕上,聽見外面傳來張顯的慘叫聲,輕輕閉上眼睛。
「快看看你的小侄女......」
「姐姐,她好小一團......」
後面的話我沒聽清,沉沉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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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昔年回來時,我正靠在床頭喝湯。
他風塵僕僕,眼下青黑一片,手裡還拎著一包我愛吃的桂花糕。
「之棠,對不住。我還是沒趕上。」
「不晚,」我笑了笑,「正好。」
他低頭去看茵茵,伸手想碰,又縮回來,怕驚醒她。
看了許久,忽然轉過頭看我:「像你。」
我鼻子一酸,「京城的事,成了?」
「成了。」他說。
我從他眼裡看出瞭如釋重負的意味。
「怎麼成的?」
段昔年壓低聲音:「何大人府上的門,比城牆還難進。我們在京城蹲了十二天,遞了五次帖子,全石沉大海。」
「後來我想,何大人不缺銀子,缺的是能替他咬人的狗。」
「於是託人約何大人的幕僚趙先生,把恆通這些年的惡行、吳之茂暗中收受賄賂的證據、還有咱們幾家商戶聯名的狀紙,一併交了上去。」
「趙先生只翻了三頁,就把賬本合上了。」
「怎麼?」我心一緊。
他嘴角微揚,「趙先生說:『你們幾家商戶,加起來也填不滿何大人的胃口。』」
「所以,我遞上了這個,」段昔年從懷裡取出一份契書,展開給我看,「宋家南洋航線的五成利,換何大人在朝中遞一句話。」
我盯著那份契書,不禁暗歎。
五成利不是小數目,但比起前世宋家滿門傾覆的代價,又算得了什麼?
「何大人收了契書,當月就動了手。」
段昔年繼續說,「他不是幫我們,是替自己搶肉。他把吳之茂這些年得罪過的人全串聯起來,你一本摺子、我一本摺子,雪花似的飛進宮裡。聖上就算想保他,也架不住這麼多人咬。」
我懂了。
吳之茂不是被我們扳倒的,是被更大的魚吃掉的。
宋家不過是遞了一雙筷子。
「那恆通呢?」
「馬上就會被查封。」段昔年說,「恆通賭場做局,放印子錢,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何大人要拿錢友德的人頭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