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棠_第1章 我對妹妹有求必應
我對妹妹有求必應。
要錢給錢,要鋪子給鋪子。
見不得她受委屈,挺著孕肚也要上門為她撐腰。
可妹夫一朝得勢,便對宋家趕盡刀絕。
商鋪被封,航運盡斷。
我夫君含冤入獄,只待秋後問斬。
除夕大雪,我牽著女兒在張府門前求見她一面。
等來的卻是一句:「我一介婦人,哪裡管得了官場之事,還請姐姐見諒。」
我悔不當初,含恨而終。
再睜眼,她又哭著撲在我腳邊。
我只淡淡一笑,「我一介外人,哪裡管得了你們夫妻之事,還請妹妹見諒。」
1
「姐姐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說這樣的話......是不認我這個妹妹了麼?」
宋之錦髮髻微散,眼眶通紅,像只被雨淋透的鳥兒。
我盯著這張與我有五分相似的臉。
她下頜更尖,顯得楚楚可憐。
上輩子我最吃這套,覺得她柔弱無助,需要我這個姐姐庇護。
現在只覺得可笑。
宋家經商。
前世,父親病重,為我招來贅婿,接手生意。
宋之錦卻在上元燈會對秀才張顯一見鍾情,非他不嫁。
我拗不過,只得為她備下豐厚的嫁妝。
可那張顯讀著聖賢書,乾的卻全是腌臢事。
成婚不過一年,便以宋之錦「不孕」為由,連納兩房侍妾。
平日裡更是用宋之錦的嫁妝鬥雞走狗、花天酒地,半點顏面也不給她留。
彼時我剛有孕三個月,害喜嚴重,她跪在這裡哭了一個時辰。
我心一軟,又給了她兩間城南的鋪子。
還挺著孕肚親自登門,以長姐的身份替她撐腰,對著張顯好一通訓斥。
張顯當時賠著笑臉,連連稱是,轉頭就在背後罵我「多管閒事的潑婦」
。
後來,張顯發達後做局斷了宋家的生意。
甚至構陷宋家通敵叛國。
我夫君段昔年獨自認下所有罪名,被關在大牢,靜待秋後問斬。
除夕那日,我牽著不足三歲的茵茵,將張府的大門拍得砰砰作響。
宋之錦不肯見我。
良久,才讓門房帶出一句話:「我一介婦人,哪裡管得了官場之事,還請姐姐見諒。」
我跪坐在張府門前的雪地裡,雙腳凍得沒了知覺。
茵茵在我懷裡發抖,小聲問:「娘,姨母為什麼不見我們?」
我沒法回答她。
也沒機會去尋找答案了。
三天後,一場風寒就要了我的命。
2
「妹妹說笑。」
我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葉,「我怎會不認你?只是張家的事,我的確不便插手。傳出去,人家要說我手伸得太長,不知分寸。」
「張顯說要花錢謀個差事,我實在是沒法子了......姐姐,你答應了娘會照看我的,再幫我一回吧。」
她搬出最後的籌碼,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母親過世得早,父親不曾續絃。
宋之錦的生母薛氏帶著我放紙鳶,不慎摔倒滑了胎。
父親雖未怪怨,我卻一直愧疚自責。
後來宋之錦出生,我便當親妹妹疼。
她自小體弱,性子也軟。
薛姨娘臨終前拉著我的手,求我多照拂。
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誰能想到這個承諾,會搭上我全家的命呢?
「姨娘的話我記著呢。」我放下茶盞,看著她的眼睛,「所以給你備了五十兩銀子,你拿去請個靠譜的嬤嬤,幫你理理內務。至於別的——我手頭也不寬裕,實在是愛莫能助。」
上輩子我給她的兩間鋪面,年入少說八百兩。
本想著她手裡有銀錢傍身,腰板也能硬挺些。
可她終是爛泥扶不上牆。
她瞪大了眼,大約是沒想到我會給出這樣一個數字。
五十兩,也就夠張顯喝幾頓花酒。
「姐姐......」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委屈,「是在羞辱我嗎?」
「妹妹這話說的,」我身子微傾,「你來找我幫忙,我量力而行給了,你卻嫌少——到底是誰在羞辱誰?」
她被我這句不輕不重的話噎住了,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茯苓,」我朝門外喚了一聲,「送張夫人出去吧。」
茯苓掀簾進來,恭恭敬敬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宋之錦站起來,身子一晃。
茯苓伸手去扶,她避開了。
她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來,轉過頭欲言又止。
最終只是悽然一笑:「姐姐變了。」
「人總會變的。」
我低下頭,摸了摸尚平坦的小腹。
3
城郊驛站,我不停往驛道方向張望。
一顆心七上八下,撞擊著??膛。
「小姐......您都看了八百回了。」茯苓抿嘴輕笑,「姑爺信裡說今日會到,便一定能趕上的。」
我知道,段昔年肯定會按時趕回來——他從不食言。
段昔年父母早亡,自幼在宋家茶鋪幫忙。
父親膝下無子,看重他人品心性,招為贅婿,幫我打理家業。
我其實是不願意的。
總覺得從小一起長大的幫工變成枕邊人,說不出的彆扭。
故而始終對他不冷不熱。
段昔年也不在意,只默默將一切料理妥當。
對茵茵這個女兒更是視若珍寶。
我以為,我們不過是世間平凡夫妻中再普通不過的一對。
貌合神離,湊合過完一生便是。
萬萬想不到,天降橫禍時,他會一改往日的木訥,決絕寫下和離書,將所有罪責獨自扛下。
那日我當掉最後的首飾,將銀錢塞到獄卒手裡,求見段昔年一面。
他縮在牆角草堆裡,全身上下無一塊好肉,我崩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