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荷紅紀事_第八章 不必追
「不必追,往後她會明白的。
「紅兒這名字雖俗,但孃親希望你花開不敗。」
……
記憶和現實交相重映,我像墜落到海里,悶得呼吸不過來,不知過了多久,我睜開眼睛,視線臨摹著宋鴻影的輪廓,眉眼以及唇線。
男兒有淚不輕彈不是麼。
他本就皮膚白,如今眼下青黑,隱隱泛著淚光。
「紅兒,你醒了。」
我慢慢撐起身子,想彎唇,卻怎樣都沒笑出來。
原來,在這喘不過氣的怡紅樓裡十六年,我並非能如此豁達不珍重自己岌岌可危的清白。
我有些出神道:「我好像有些髒了。」
雖只有那樣一會兒,我思緒失足,又陷在那片黑暗裡,然而倏然,唇上觸感清晰傳來,我愣愣回神。
咫尺距離,我的眼睫被珍重吻了下。
「不髒,我自私佔下了,往後都能抹去。」
宋鴻影語氣輕哄。
「好,」我嗓音啞著,像幼獸在深夜裡貪戀依靠,小心翼翼碰觸主人衣角,「我想要自由,鴻影。」
他身形僵了僵,摸著我的頭髮說好。
在宋鴻影臨出發的前一日,和娘病重的訊息在夜深時傳來,唯獨只叫了我一個人,和娘臉色蒼白如紙,眼下虛浮,重重咳嗽兩聲。
「和娘,你怎麼了。」
我只知道她病了,從未想到這樣嚴重。
她冰涼的手偏執地握住我的,如柳絮墜湖,笑容脆弱著:「紅兒,為何這麼多年還不習慣叫我孃親。」
「……孃親。」
她唇邊溢位血來,我抿唇,下意識想為她擦去。
「紅兒,孃親大抵是累了,竟覺得錢是有賺夠的一天,也可能是倒黴事做盡,報應也來了。」
為何這般冷,我手指僵硬著,喉嚨哽住:
「怎麼會,孃親今年還很年輕呢。」
她淚光染笑,話音無力道:「那孩子前日問我贖你要多少金,孃親想了想,真心是無價的。
「紅兒無價。」她低低重複道。
半晌她唇邊揚著純摯的笑容:「他講狀元及第或者沒中都來娶你,之後他月月付我五百金,就當你還在這裡給我的報酬,好生闊綽。」
我眼眶酸澀,揉著她的手,執拗地傳給她溫度。
「天底下的孃親自然都心疼女兒。」她捏捏我手心,「孃親說,你本就不是怡紅樓的人,我可以放你走,算是我對你做的唯一一件善事。」
「可此刻孃親死前卻猶豫了,想求你一樁事。」
我鼻頭一酸:「孃親說。」
和娘目光模糊著,只下意識地落在我這裡,手虛拍了下枕邊盒子,嗓音沙啞道:「這樓裡的人都恨透了我,可她們若是沒了這裡會更沒依靠。他去考學時,紅兒暫且為孃親看著這裡好麼。」
「好,我答應孃親。」
我眼裡湧出淚水。
她蒼白地笑著,倦著眼皮,卻拉著我的手道:「紅兒該恨我,也該恨你孃親,她……不配……」
話音剛落便陷入虛無,這時,萬籟俱靜,她眼皮徹底抬不起來了,手心從我手中脫落,外面門登時被破開,門外眾多姑娘慌慌張張地趕來。
梅香姨娘眼淚嘩嘩:「和沁!」
大抵是那日風靜,除了梅香姨娘和菊韻、臘梅沒人哭,整棟樓裡都陷入沉寂,而我呆坐一夜。
那箱子裡是和娘賺了十年的銀票。
甚至沒有一封書信。
……
宋鴻影與徐耀按照計劃,今日便要離開了。
我今日萬事都亂,不知要拿出什麼情緒面對他,只是風清日明,宋鴻影把包裹好的東西遞到我手心,想也不想大概是桂花糕。
街市喧嚷,宋鴻影遲遲不鬆開我的手,彼此手指相扣的力度很緊,沉默著難捨難分。
徐耀摸摸鼻子,頗有眼力見地先行上了馬車。
我捏了捏他手心:「別讓徐耀等。」
他下頜微收,認真地看著我,旋即抬頭抱住我腰肢,將所有重量都肆無忌憚地放在我身上,卻又剋制地聞了聞我髮絲:「紅兒,我不會讓你久等。」
我眼角滲出了淚水,低低「嗯」了聲。
怡紅樓外,周遭人指指點點,徐耀最先探出頭,氣道:「你們屎意從嘴裡跑出去了?我說怎這般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