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荷紅紀事_第十章 那我呢

那我呢。

宋鴻影,難道你改名換姓再來臨川時,不會想起一個被你拋下的荷紅麼。

十年,我數著日子,從夏天別離,到十年後的夏天重逢……不過三千六百三十五天……

怡紅樓裡熱熱鬧鬧,我呆呆地看著他攬著懷孕的夫人,笑意柔和地走進上等房裡,他們飲食聽曲。

大堂裡菊韻淚眼婆娑地在唱《武家坡》,字字泣血般紮在我心裡,而他好似不認識我一般,與夫人琴瑟和鳴,並不能聽出曲中深意。

梅香姨娘特意為他們佈菜,在宋鴻影身側她面色不善道:「大人可認識宋鴻影?」

臨川的達官貴人都叫她走,鳳昭揮揮手示意無事,眉眼深深,嗓音平常道:「不認識。」

她冷笑:「那徐耀呢?」

他從容不迫,舉止頗有風度:「他是我一同進京趕考的同窗,可惜未中舉回雲颺路中病逝了。」

而後梅香姨娘又問宋慶何和雲颺,一答一問都在告訴我,他忘記了臨川的一切,包括我。

我只看著從未攔著,最後姨娘怒目而視,身形顫抖道:「你乾乾脆脆忘了,可這臨川很多人還記得你拋棄了荷紅,你十年娶妻生子,那我們紅兒呢。」

鳳昭夫人貌美如花,此刻美眸如水,柔聲道:「姐姐,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

我扣著門框,見梅香姨娘嘲弄地掃過這一群做官的:「你們這裡分明就有人記得他拋下荷紅,可你們不說,裝聾作啞討好他,可真是好極了。」

他們面色大變。

我心一驚,趕忙跑過去攔下她。

然而鳳昭在望見我時怔愣片刻後,慢條斯理地拿手帕擦手,凝著我,薄唇輕言:「煩請姑娘管好她。」

腳底寒意寸寸蔓延到我心底。

我嗓音沙啞,道了聲好。

姨娘問我就這樣忍氣吞聲嗎,我搖搖頭,把十年前宋鴻影為我寫的信一一整理好,還有字畫。

他們住的客棧就是對面,我揹著包裹在他門外失神許久,然而那門被推開,大著肚子的美婦人眼淚模糊,望著我道:「姑娘請進。」

方一進門,她便拭淚直直跪下。

回去時我將字畫書信一一燒掉,火光燃掉了我的十年,我眼淚乾涸,沉默地凝著火光直到天明。

……

臨川一夜暴亂是誰也沒想到的,邊境倭寇火燒了一夜臨川,我們這些人逃竄不得,所有的客棧青樓在一夜之間被包圍,倭寇肆意屠殺百姓。

而高官早已提早逃竄,包括鳳昭。

怡紅樓里人心惶惶,我提前把錢一一都分好,讓她們等有時機便趁機離開,往後天各一方就是好事。

然而這幾日倭寇陸陸續續往怡紅樓帶來不少臨川百姓,姨娘提早為我圍好頭紗,說是安全,其中不乏從其他地方送來的男女老少。

大堂密密麻麻,一切好似很平靜。

直到倭寇的副將提刀來到這裡,在這遍地人群裡說明日要帶三十個女子回倭寇大營伺候高官,人群喧嚷聲乍起,而這隻有我們臉色慘白。

「這怡紅樓裡的女子原本就是娼妓,官爺帶她們去正好,妓子們得心應手,定會讓官爺滿意。

「我認識這裡面,除卻菊韻、梅香年歲大了,剩下的荷紅、明葵、小昭還有幾個,都是年輕的。

「荷紅是當年花魁!」

跪倒在地的矮小男子驀地站起身來,從人群裡精準地找到梅香姨娘,他強硬地把姨娘拖走,姨娘大驚失色,卻打了個手勢不准我出聲。

倭寇副將掐起梅香姨娘眯起眼睛打量,隨後狠摔在地:「這女子看著有近四十,就不好用了。

「殺了。」

姨娘卻跪著抱他,媚意橫生,低眉順眼地摩挲官爺的腿道:「爺,奴家雖老了,可有些東西都會啊。」

話說得曖昧,懂的人都懂。

下一瞬我便被重重推到大堂中央,菊韻、明葵、小昭一個個被人像貓捉老鼠般地凌辱完後肆意丟棄。

夏至哭聲悲痛,明葵望著她淚眼模糊,拭淚不語。

那官爺掏掏耳朵:「聒噪,把這女娃娃解決下。」

明葵大驚失色,拼了命掙脫倭寇鉗制,可惜她被人狠狠踩到地板上,只能尖叫道:「不,不要。」

那股巨大的無力感又至,不行的,不能,我們的好日子為什麼這樣,我顫抖著喉嚨沉痛道:

「你若是把她殺了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那副將凶神惡煞地踹我一腳,我重重吐出口血,他吐了口唾沫道,「呸,臭婆娘,老子不信鬼神。」

我冷冰冰地望著這滿大堂的臨川人,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觀,他們是劊子手,他們是殺人犯。

他們不是人。

梅香姨娘顫抖地握住我的手低聲道:

「他們會遭報應,紅兒。」

夏至的哭喊聲瞬時變得靜寂,我呆呆地凝著她的屍體,伸出手試圖碰她的方向,她還那麼小,才剛會喊我姨娘,為何要這樣,為何要死……

夜晚怡紅樓靜默無聲,姨娘靠著我的頭,在床榻旁握著我的手,壓低嗓音道:「紅兒,明日萬不可吃怡紅樓飯食,姨娘在廚房的米水裡放了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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