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荷紅紀事_第六章 以你娘親當年的風采
「以你孃親當年的風采,說不準我們紅兒也是哪位大人的孩子,就算放在外面也是千金小姐。」
我輕輕拂掉她的手,正要說什麼,門被叩響。
「梅香,客人來了。」
她手指頃刻離開,而後衝我一笑,眼角的皺紋隱隱有了痕跡,關門的聲音極為輕巧。
那種幼時蔓延至今的深重的無力感又襲來,我起身扣住門,只走了幾步路便瞧見梅香被肥頭大耳的男子攬過腰,大抵想抱起她,可惜連這分力氣都沒有,再之後是梅香姨娘的門被狠狠踹開。
我眼皮一顫,樓下喧嚷聲吵吵鬧鬧的。
是位年歲極高的夫人,我本覺得是這樓裡再正常不過的鬧劇,未想這夫人講的是臘梅和我,一是勾引他兒子,二是勾引他學生,說宋鴻影是世家大族的公子怎麼能與這些骯髒的娼妓日夜作伴。
我臉色慘白,沒一會兒和娘披著外衣被人攙扶著出來,她未施粉黛,臉上盡是蒼白色。
看見我,她眼光凌厲道:「回去。」
我假意動了腳,實則還在原地未動。
夫人疾言厲色地講這怡紅樓和其他的青樓都汙穢至極,是整個臨川的毒種,上下都要毀。
那日我難得看著和娘落下風,因為那老夫人孃家世代為官,父親正是益都巡撫,說為臨川肅清風氣她也不虧此行,話一齣口,和娘氣得重重咳嗽著。
老夫人繼續狠聲道:「去把那荷紅和臘梅找來,今日我打一個是一個,我看誰敢攔。」
臘梅緊閉的門嚴嚴實實,我大步走下樓梯,而另一側梅香姨娘衣衫不整地出來,破口大罵道:「好夫人,你兒子管不住倒怨起我們來,自古上樑不正下樑歪,你這兒子是我們逼他來的麼。」
老夫人吹吹茶盞熱氣,正眼沒瞧她。
「去,把這賤子一同拉來打二十大板。」
然而我無奈衝姨娘使了個眼色,剛下樓說出我是荷紅,迎面是重重的一巴掌,當場人都嚇呆了。
梅香姨娘氣惱道:「老太婆,你太過分了。」
「這一巴掌,是你小小年紀狐媚子勾人,擋了鴻影大好前程,為他仕途蒙羞,令他日後抹上汙點。」
我頭昏眼花,此刻這話聽得清清楚楚。
還未回過神來,又是另一道耳風。
「這一巴掌,是你做妓子就該打,往後你也少不得被其他人打,老婦提前讓你明白些事理。」
梅香姨娘被家僕死死禁錮住,老夫人抬掌正想打第三掌被我握住手腕,誠摯來說,我力氣很小,此刻另一隻手隨意抹了把鼻血,看向她。
「你打錯了。」我聽自己說。
「我重複一遍,沒人讓你兒子日日踏足這處。」
老夫人眯眯眼,下一巴掌卻沒到,另一隻線條流暢的手臂箍住老婦胳膊,而我腰肢被人穩穩撐住。
「季夫人。」
那人身上襲來極好聞的桂花清香,修長有力的手托住我,宋鴻影墨色的眸子漠然地看著她,嗓音冰冷徹骨:「我的家事何時輪到外人來管。」
季夫人怒聲道:「鴻影,你年紀輕輕不為生民立命,不為萬世開太平,整日跑這裡與一個妓子情情愛愛,你費盡心思考學有何用。」
「敢問夫人,如何為生民立命?」
他掀唇問。
她冷哼道:「自然是哀百姓艱難,感萬民之傷。」
「哦?」
宋鴻影挑了下眉,眸光冷淡,唇邊溢位抹冰冷的弧度來,令所有人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投向他。
「臨川娼妓繁榮,自然販賣兒女成風,而販賣成熱,自然不良人成群,偷搶成性,近處的痛苦夫人尚且不管,何談遠處的蒼生。」
宋鴻影眼神嘲諷,漫不經心地掃過季夫人同他身後的奴僕,一眾奴僕連同青樓妓子皆愣愣地看著他。
我亦然,心口發麻,延展至心底。
何其嘲諷。
「區區娼妓,談何悲憫?」季夫人挑眉,語氣重了幾分,「她們做這些腌臢事受報應就是活該。」
整個青樓登時熱了起來。
和娘想說話卻咳嗽得說不出話來。
我堪堪拽著宋鴻影衣角,穩住身形直直看向她,嘲諷道:「可你若不是巡撫的女兒呢,若是長在吃一口飯都是累贅的家,若是你母親就是妓子,若是你尚且襁褓時便因你是女兒便被賣到這裡呢。」
我一字一句,望著她手腕上的佛珠愈發憋悶。
「你生而富裕,信奉佛子,難道談大愛就是紙上談兵麼。」我嗓音發顫道,「私以為,夫人既沒有悲憫蒼生的心,說悲憫便是對你學識最大的侮辱。」
宋鴻影看向我,眼眸深邃泛著光,而後在季夫人的僕人蠢蠢欲動時擋在我身前,挑唇道。
那些輕謾、不屑的目光被遮掩,驚奇安穩下來。
「夫人還不明白的話,再生個女兒就是了。」
季夫人摸著佛珠冷道:「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
宋鴻影眉眼明朗,盯著季夫人眼,慢條斯理地開口,話音懶懶:「亦或者,讓我父親親自與你說。」
季夫人瞳孔驟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