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荷紅紀事_第九章 男子嗤笑道

男子嗤笑道:「自古青樓妓子只有被拋下的份。」

一句話引出無盡鬨笑。

手心隱隱顫動,下一瞬宋鴻影摸了下我的頭,驀地鬆開我的手,大步跑到馬車上,居高臨下。

明朗的顏在陽光下都鋪灑著光,目光掃視著這一群人,出口的嗓音堅韌且無端透露震懾力。

「我宋鴻影狀元及第之日便是迎娶荷紅之時,絕無反悔,若不中,歸途返鄉高抬大轎娶她入宋家。」

「可你若反悔呢。」

「那便讓我挫骨揚灰,不得好死。」

那時眼眶紅熱,愛意深進骨髓,然而後來這句話也常常成為我夢魘,夢裡讓我被無數枝蔓捆綁,即便掙扎也頗為頹廢無用。

十年而已,常常有人問我為什麼至今還在等一個沒有音訊的人,很愛嗎,我毫不遲疑地點頭。

因為他教我成為自己,而非成為荷紅。

我將怡紅樓重新開始,讓姑娘們賣藝不賣身,走了一大批人,又來了許多人,始終只有梅香姨娘陪著我,每次有遠方來的客人我便會提起宋鴻影。

他們皆說不認識。

十年裡有人從京都探來訊息,說徐耀三年前因病去世了,而宋鴻影這個人至今沒有影蹤。

我也叫人去了雲颺,可惜那地方太過富庶,豪紳與達官貴人成片,有名有姓的宋家居然有一千處。

我甚至去求了季夫人,她因著我散去怡紅樓,讓臘梅趁機嫁進她家對我愈發冷嘲熱諷,說可以給我訊息只要我跪上一夜,我照做,老太太吃齋唸佛心卻狠,直到我昏死在雪地裡後,在她房內醒來。

老太太面相淡漠:「臨川是爛透了,只是荷花出淤泥而不染,難得有你一朵真正開出來的。」

我唇瓣顫抖,問她宋鴻影。

那已經是三年後了,她掖了掖我被角,嘆口氣道:「雲颺的宋慶何大人是他父親,可惜一年前病逝,其餘親屬已經舉家搬遷了,無人得知鴻影下落。

「你做好準備,他或許是病逝了。」

而後雪夜裡我病懨懨地走在大雪裡,一步一步在雪裡留下腳印,任由寒風吹動身上的大氅。

是季夫人給的。

夜深了,西市燈紅酒綠,而東邊的怡紅樓清靜得要命,抬眼的瞬間,見梅香姨娘倚著門框衝我笑。

「紅兒給姨娘買的什麼東西呀。」

恍惚回到宋鴻影第一次送我回去那次,姨娘輕快的話音一如從前。

我出門騙姨娘說是出街遊玩,這時笑著從大氅裡拿出糖炒栗子,拿出來時還是熱的,眼淚奪眶而出,雪地裡濺出水花,一下下讓我崩潰。

緊接著我腿痠麻著,直直墜落雪地,而眼淚無聲,讓我呆呆凝著這蒼白的天空。

下一瞬姨娘嘆口氣把我帶到懷裡。

「紅兒哭吧,姨娘在,難過哭就是了。」

街上記得那樁事的百姓時常會拿宋鴻影嘲諷我,兩年是,五年是,十年還是。

記得有一年出門照例戴上帷帽出街,方出門便被人用水淋溼徹底,我抹乾淨水看見了一街的人,滿滿當當,他們抱著孩子,在孩童尚且天真的目光裡行動惡毒,哈哈大笑,樂此不疲。

我很想問為什麼,可又覺得不用問。

凡是在臨川做過妓子的,都是同等待遇。

梅香姨娘時常會安慰我,我便站在二樓望著安靜和樂且散著清香的怡紅樓寬慰自己道:

「姨娘,我們已經在過好日子了。」

而且前段日子明葵同樓裡的小廝成婚,在這月生下了個女孩,叫夏至,姨娘真的很高興,因為十年變換諸多,我們再也不必把孩子送出去了。

我給她手腕上戴了平安鎖,撥弄她的手,她衝我咯咯笑,我想著,往後夏至會平平安安在這裡長大。

無憂無慮。

臨川到底還是迎來了寒冬,聽聞邊境外地蠢蠢欲動,有攻打大業的想法,人心惶惶之際,大業沒有坐視不管,派了位高官做巡撫,還有一位將軍領兵隨後到臨川坐鎮。

聽聞巡撫是八年前的狀元,年輕盛才,名喚鳳昭。

臨川正經的酒樓現下只剩下怡紅樓,那日達官貴人歡聚一堂,直至外面傳來轟動,小丫鬟執拗地拉著我去看外面盛況,說巡撫夫妻頗為恩愛,是騎馬來的,一點官員架子都沒有。

我喜靜,此刻打盹望見不遠處高頭大馬,迷濛的視線正在略顯陰暗的天下漸漸清晰,我凝著巡撫臉色慘白,身體像在懸崖邊,搖搖欲墜。

我日思夜想了十年的人就在人群裡。

是宋鴻影。

身體痙攣,我唇瓣嚅動顫抖呆呆地望著他。

小丫鬟急得拉著我胳膊:「姐姐快跪下。」

一眾人烏泱泱地下跪,喧鬧的場景頓時靜寂一片,我好似失去了反應的能力,下一瞬被趕來的梅香姨娘強行拉著胳膊跪下。

「巡撫出行形同皇帝親臨,必須要跪。」

而我行屍走肉般,任由眼淚掉落在地,淚花混合泥土,像我拼湊不起來的心,碎得滿地。

有痕跡的,又像亂葬崗裡吱哇亂叫啃噬人屍體的老鼠,噁心到胃裡翻江倒海,四周模糊。

他們嘲諷玩笑的都是對的,我苦苦等了十年,十年,等到狀元及第懷擁美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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