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寧_第5章 只是有些路
只是有些路,選了就得走完。
阿爹說這輩子最虧欠的是我。
可阿爹,女兒這輩子最不後悔的,就是做你們的女兒。
別來找我。
女兒會照顧好自己的。
不孝女鳶兒拜上。
我把信摺好,壓在枕頭底下。
又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屋子。
然後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了。
阿孃在廚房裡洗碗,水聲嘩嘩的,我沒驚動她。
走到院門口,劉叔正靠在牆根打盹。
我朝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迷迷糊糊地點點頭,又閉上了眼。
圓圓蹲在棗樹下,歪著腦袋看我。
我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腦袋。
「圓圓,你留下,在家好好陪著阿爹阿孃,聽見沒有?」
圓圓沒叫,也沒撲騰,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我,圓圓的眼睛裡映著我的臉。
「乖。」我拍了拍它的頭。
我沒敢再看它,轉身走了。
出了村口,走上那條土路。
沒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小風箏。」
我轉過頭。
「小鳶兒——叫你呢。」
竟然又看到了船家。
他還是那身灰色短褐,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彈幕先飄了出來——
【女配就這樣走了,好有擔當,換我早賴在家裡不走了。】
【等等,船伕壓根,一直在村口蹲著呢,真男人我哭死。】
【我怎麼覺得他戲份很多,不會後面還有高光吧?】
我盯著那些字,心裡亂糟糟的。
「你……你怎麼還沒走?」我急了,「你不要再來找我了,那件事就當沒發生過——」
他看著我,「你想啥呢。」
「……什麼?」
「回去是不是還要過河?我來接你過河的。」
我愣了一下。
「你——」
「怎麼,不需要?」
我張了張嘴,想說不需要,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那條河我自己過不去,這是實話。
「……多謝了。」
13
船行到河心的時候,我沒說話,他也沒說話。
水聲嘩嘩的,竹篙一起一落,跟來的時候一樣。
可什麼都不一樣了。
過了河,我以為他要靠岸。
可他竹篙往水裡一插,船頭硬生生轉了個方向,順著河道往下游去了。
「哎——」我猛地站起來,船晃了一下,「這是回趙家的路嗎?」
「不是。」
「那你往哪兒劃?!」
「別回去了。」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我說,別回去了。」他頭也沒回,竹篙在水裡一撐,船又往下游躥了一截,「難道你還要回去那個趙家,面對那個夫君?」
「我——」
我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你管我回去幹什麼!酉時就要到了,你趕緊給我靠岸!」
他沒動。
「你聽見沒有?!」
他還是沒動。
彈幕飄了出來——
「船伕這是要強行幫她錯過酉時啊!」
「硬核船伕,線上搶人。」
「啊啊啊啊他好剛我好愛!」
我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根本沒有心思看什麼彈幕,伸手去搶他手裡的竹篙:「你讓我回去!我不能連累我爹孃!抗旨是要刀頭的!」
他側身一讓,我的手撲了個空,整個人往前一栽,差點摔進水裡。
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回來。
「你瘋了?」他皺著眉。
「是你瘋了!」我甩開他的手,聲音在發抖,「你知不知道酉時一過,我的婚約就作廢了?你知不知道那是御賜的婚約?」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你不知道!你一個船伕,你什麼都不知道——」
他說,「我不是船伕。」
我已經不想跟他吵了,轉身就往船舷邊跑。
我不會游泳,可我就是跳下去淹死,也不跟他走了。
「你幹什麼?!」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你放開我!」
「你瘋了?」
我掙了兩下,掙不開,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你放開我……船上的事,都是荒唐事。是我腦子不清醒。我求你,就當沒發生過,行不行?」
他沒鬆手,沉默了一瞬。
「是我讓你誤了時辰,我會負責。」
我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你怎麼負責?那可是聖旨。」
「你相信我。」
「我憑什麼相信你——」
「你現在也沒別的辦法了,不是嗎?」
是啊,我沒別的辦法了。
回趙家,婚約作廢了。
回孃家,阿爹要去領罪。
跳河,我不會游泳。
天大地大,我竟沒有一條路能走。
他看著我,手還握在我手腕上。
彈幕又炸了——
「等等,他說什麼,他不是船伕?」
「那他是誰?急死我了急死我了!」
我咬了咬牙,甩開他的手,抱著圓圓走回船中央坐下。
沒看他,也沒說話。
他也沒再說什麼,拿起竹篙,撐了一下。
船身一蕩,離了岸。
河水嘩嘩地往後流,帶著我的十年,一起流走了。
14
船行了小半個時辰,兩岸的景緻變了。
不再是野地柳樹,而是青石板路,粉牆黛瓦,像是到了什麼鎮子上。
船靠了岸。
他跳下船,朝我伸出手。
我沒接他的手,自己抱著圓圓跳了下去。
他也沒在意,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
七拐八拐,進了一條巷子。
巷子很深,兩邊是高高的圍牆,牆頭探出幾枝石榴花,紅豔豔的。
他停在一扇朱漆木門前,推開了。
「進來吧。」
我猶豫了一下,跟了進去。
院子不大,但很別緻。
「這是哪兒?」我問。
「我家。」他說。
「你……你家?」
「嗯。」
我想問的話太多,一時不知道從哪句開始問。
他沒給我問的機會,指了指正房:「你先住這兒。
東西都是乾淨的,沒人用過。」
說完便轉身出門了。
門關上,腳步聲漸漸遠了。
我站在原地,還沒來得及反應,彈幕就熱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