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楹_第2章 你當我像從前一樣
「你當我像從前一樣,不嫌髒啊。」
擦手的帕子甩在我裙邊,裴晁毫不在意地踩過,闊步離開。
他走後,我腿軟跌坐在地。
周遭只餘下驚惶沉重的呼吸。
裴晁不會與我善了。
這個念頭浮上心頭後,我的心臟狠狠沉了幾分。
3
不出所料。
過了幾日,我便聽到阿爹被抓到大理寺審訊,阿弟被停職革查的訊息。
聽聞廢太子謀逆一案要重審,牽涉其中的人員都逃脫不了干係。
只是夫君不是已經將阿爹摘乾淨了嗎,怎麼又會被重新查到……
我憂心忡忡地要去找婆母,不料她先找了來。
「我有要事與你相商。」婆母眼下青黑,疲態難掩,赫然是整夜未眠。
「今早宮裡傳來訊息,裴晁竟然主動拒了爵位!」
「他是功名深厚,聖眷優渥,不缺這頭銜。」
「可這不是半分不顧我們,舍了長房的顏面讓五房得利嗎!」
長房與二房乃是嫡親,裴晁承爵,我與婆母尚有理由住在侯府。
裴晁未娶之前,中饋仍然穩穩在婆母手裡。
可一但五叔的兒子承爵……
「不行!」婆母眼神一戾,「絕不能叫他們得逞!」
來之前,她仔細讀遍了族規,因此與我相商時,帶著萬分的希冀篤定:「此事並非沒有他法……」
兼祧一詞落入耳中,我陡然一驚。
第一個念頭就是覺得荒謬。
「裴晁絕不會同意!且我早已立誓與他再無瓜葛……」最後一封書信寫得決絕,我幾乎能想見他閱後會是怎樣的驚怒寒心。
「我知曉!」婆母死死握住我手心,「但是沒辦法了,我們沒辦法了……你與他畢竟有年少的情誼在,去求一求他,他必定不會對你狠心。
」
我抿唇,仍是搖頭。
見我不情願,婆母一頓,語氣已經帶了一絲央求的絕望:「就算不是為了我們,你也要想想騫兒,他生前那樣護著你,你忍心看他的牌位下了祠堂主位,忍心看他斷了香火……」
我眼睫一顫,拒絕的話再難說出口。
畢竟當初若不是夫君舍了官銜力保,孟家必然會在政變中湮滅,我父親不會被額外赦免,病死在牢獄中也未可知……
徵得我渾渾噩噩的同意,婆母便急忙去找族老們商定了。
誰知五嬸聽聞,第一個阻撓:「阿晁不是在議親?此事恐怕不妥吧?」
婆母一震:「和誰家?」
「瞧大嫂急得,知道的阿晁是你侄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親兒子呢!」五嬸即將入主侯府,此刻也沒了恭敬的態度,拂開茶沫得意道:「自是和湖州織造的柳家。哦,就是先前跟阿騫訂過親的那家~」
她意味深長地撇了我一眼,「這倆孩子啊,找媳婦盡找一處……」
入府前裴騫就同我說過,他曾與柳家的長女訂過親。只可惜那女子同他一樣體弱福薄,出嫁前因為一場風寒香消玉殞。
若他哪日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必會給我和離書放我自由。
我怕他鬱郁自傷,趕忙賭咒發誓地寬慰他,定會長命百歲!
裴騫將我攬在懷裡,唇角輕輕牽起:「有阿楹在,為夫怎捨得離去。」
可終究造化弄人。
兩廂僵持不下。
最後還是老太君拍板:「行了,成與不成,還要看晁兒的意思。他若同意便罷。」
婆母得了希冀,馬不停蹄想邀裴晁見面商議。
可遞了信未回,外院行蹤又不好打聽。
他的小廝不是說他去京畿營點卯了,就說新朝伊始,差事繁重,殿前司離不得大人。
裴晁態度模糊。
婆母思索良久,似終於揣摩到了他不赴約的緣由。
這夜,終於打聽到了他在外院書房。
婆母神色複雜地為我梳洗簪發,更換衣裙,將族規竹簡交於我手中:「你親自去。」
4
書房的守衛似乎不像傳聞裡那樣嚴密。
我拉低兜帽,僅是繞過巡邏的兩個護院,就暢通無阻地來到了書房門前。
「誰?」
不待推門,熟悉寒涼的嗓音便響起。
我極快地閃身進去,合上房門,顫顫地拉下兜帽,「是我。」
裴晁微懸的筆一頓,繼續批公文。
他似乎並不知曉我的來意,也似乎根本不在意。
連一句多餘的問話都不曾有,生生將我晾在那邊。
我掐緊掌心,「裴晁,我父親那裡……」
「若問公事,明日親去大理寺便是,此處並非府衙。」他的聲音辨不出什麼喜怒。
莫大的羞恥和絕望吞沒了我,我勉力定了定神,復又開口:「是婆母叫我來此……」
裴晁終於抬眸,極薄涼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唇角噙著笑:「來什麼?」
他有意逼問,我卻半句說不出來。
那好看的唇便吐出極惡意冰冷的字眼:「來獻身於我?」
我渾身一震,只覺得披風下單薄的衣裙愈加遮不住秋夜寒涼。
裴晁的目光流轉掠過,平靜無波。
「怎麼,嬸母是覺得我對一個有夫之婦餘情未了還是---」
「覺得一副殘花敗柳的身子,能困得住我?」
我驟然一僵,只覺得刺骨寒意如冰刃,從腳底一刀刀凌遲上來,幾乎要站不穩。
裴晁偏過臉,側臉亦無半分表情。
我忍住淚,裹緊披風,抬手向門栓,啞聲道:「抱歉……攪擾了。」
「慢著。」
裴晁扔了手裡折斷的狼毫,點漆的眸子直直望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