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吹展你愁眉》姜嫿沈驚敘_第十一章 在姜嫿的記憶中
在姜嫿的記憶中,京北的雪總是下得很晚。
小時候最盼的就是冬天,她總愛扒著沈驚敘的胳膊,一個一個數著手指頭算日子,眼睛亮晶晶的:
“還有幾天才下大雪呀?到時候你要給我堆一院子雪人。”
沈驚敘那雙手,堆起雪人來,卻笨得要命。
往往是堆十個才有一個勉強能看,他還總得意洋洋地衝她炫耀:“看,這是我雕的巨龍。”
姜嫿滿懷期待地湊過去,看清那蚯蚓似的雪堆時,總會被雷得直捂臉,偏他還一臉認真,逗得她笑倒在雪地裡。
想到這裡,姜嫿忍不住彎了彎唇角,又很快搖搖頭,把那些記憶輕輕拂開。
窗外的寒風捲著雪粒子敲在玻璃上,帶著清冽的氣息鑽進鼻尖。
她推開窗,漫天飛雪早已將天地染成一片素白。
來到國外這些日子,從最初的水土不服到如今的漸趨安穩,像是過去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繼兄江折夜將她照顧得很好,陪她跑遍了大大小小的醫院,按醫囑制定的食譜精確到每克分量,連她隨口提過想吃家鄉的醃篤鮮,他都能找遍唐人街買到筍乾和鹹肉。
江折夜的廚藝是被時光磨出來的。
多年前父母那場車禍後,她哭著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不肯吃飯,是剛成年的他笨拙地繫上圍裙,對著食譜一點點學做她愛吃的菜。
那時她抱著媽媽留下的兔子玩偶不肯撒手,夜夜哭到枕頭溼透,他沉默地收拾好父母的遺物,一邊扛起江家的重擔,一邊把她護在身後,又當兄又當父,硬生生撐起了她的全世界。
在江折夜身邊的安全感,是刻在骨子裡的。
姜嫿支著下巴望向窗外,看見鄰居家孩子堆了一排戴紅圍巾的雪人,圓滾滾的樣子憨態可掬,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像個孩子似的跑下樓,正趕上江折夜把早餐端上桌。
連三明治都被細心地壓出了兔子耳朵的形狀。
她瞥了眼江折夜的餐盤,他那份只是簡單地對角切開,旁邊還堆著她這份多餘的麵包邊,心裡忽然一暖,又有些酸澀。
“哥,我也想去玩雪。”
她眼巴巴地瞅著面前一派沉靜的兄長。
江折夜從不限制她的自由,可每次她獨自出門,他眼底藏不住的擔憂總讓她不忍。
於是她趕緊補充道:“我今天精神很好,你要是不忙的話…… 陪我堆雪人好不好?”
江折夜放下手裡的牛奶,眼底漾開柔和的笑意:“好。”
他看著她吃完最後一口三明治,在她興沖沖往門外衝時,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衣領,把人拽了回來。
“圍巾帶上。”
話音未落,厚厚的圍巾已經繞上她的脖子,防寒手套、加絨雪地靴、毛茸茸的耳套,最後又裹上一件過膝的羽絨服,直到把她裹得像個圓滾滾的粽子,他才滿意地拍了拍她的頭頂。
姜嫿對著鏡子裡笨重的自己笑個不停,彎著眼睛開玩笑:
“有哥哥在,哪裡還需要男朋友啊。”
她頓了頓,故意說得輕快:“照顧、呵護,連這份安心感,都和我從前在沈驚敘那裡得到的一模一樣呢。”
本意是想讓江折夜放心,她是真的放下過去了。
可江折夜正往她頭上戴毛絨帽子,指腹不經意劃過她的臉頰,留下一片滾燙的溫度。
他眼眸幽深,好像要將姜嫿吸入其中,嘴角卻噙著淺淺的笑意:“或許,我和沈驚敘,本就沒什麼不一樣。”
說完,他低頭在她下巴處繫好帽子的繫帶,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彷彿剛才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只是隨口一提。
姜嫿卻愣在原地,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江折夜什麼意思?
和沈驚敘一樣?
一樣會在某天突然忘記她,一樣會為了別人傷害她嗎?
不,她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
江折夜不是沈驚敘,他絕不會的。
可他那句沒頭沒尾的話,還是讓她有些煩躁。這人總是這樣,說話只說一半,偏要讓她猜來猜去。
姜嫿悶著頭走到院子裡,抓起雪鏟往雪地裡狠狠剁了幾下,像是把腳下的雪地當成了江折夜那張故作神秘的臉。
“哐當 ——”
雪鏟突然脫了手,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姜嫿剛想彎腰去撿,卻發現自己的胳膊僵在半空,動彈不了。
她還沒來得及叫人,身子忽然一輕,整個人被穩穩地打橫抱起。
趴在江折夜的胸口,能清晰地聽見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某種安心的鼓點。
漸凍症,醫生說這是種無法治癒的絕症,只能靠藥物和護理延緩病程。
肌肉會一點點失去力氣,變得僵硬、萎縮,最後像被冰雪凍住,連呼吸都成了奢望。
姜嫿躺在床上,看著江折夜為她蓋好被子,忽然還有閒心開玩笑:
“都怪外面太冷了,把我凍住了。”
江折夜俯身在她頸邊,聲音帶著一點顫抖:“對,等天氣暖和了,你就不會被凍住了。”
這次輪到姜嫿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才輕輕開口,語氣認真:“哥哥,我這樣的情況,不適合做誰的妻子,更不適合做誰的愛人。”
她在委婉地拒絕了這份她承擔不起的深情。
江折夜卻抬起頭,傾身靠近,目光直直撞進她的眼底。
那裡面翻湧著的深情,濃烈得讓她心驚。
原來她忽略了這麼久。
他的眉眼卻忽然舒展開,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於我而言,你選我做哥哥,我便以親人的身份照顧你。”
“你若選我當愛人,我也不過是在親人的基礎上,多一份丈夫的愛重,其實沒什麼不同。”
他頓了頓,“只是我貪心,想在你心裡,多佔據一重身份。”
“嫿嫿,別急著拒絕。” 他望著她,眼底是小心翼翼的懇求,“你總得讓我試試,我能不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