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遷宮_第六章 無風無波
無風無波。
她看著那圓頭圓腦的小男孩向她走來,越走越近。她彷彿看到
了母親。
阿南記事格外早。她記得母親笑著拂了拂她額前的碎髮,喚
她:「南妹頭。」母親教她走路,母親教她說話。母親的口音
帶著百越的蠻腔,一個尾音拖得長長的,在唇齒間千迴百轉。
無論是什麼話,在母親口中說出來,都很綿軟,哪怕是離別。
阿南沒有起身,她也沒有張口。她只是平靜地看著這個叫作
「餘慕」的弟弟。那小男孩也看著她,眼裡滿滿都是好奇。
「你是南姐嗎?」小男孩開了口。阿南點點頭。
「母親說,南姐在一個開滿桃花的地方,南姐梳著辮子。可是你這裡沒有桃花,你也沒有梳辮子。你真的是南姐嗎?」小男孩認真地思索著。
母親描述的是十五年前的情景。如今的阿南,哪裡還會是三歲稚童的模樣呢?母親對她的記憶是很有限的。亦如她對母親。
阿南輕輕地笑了笑:「因為南姐,長大了。」
小男孩兒似有所悟地點點頭。「這裡的屋子為什麼比我在從前見到的都要高大許多,這裡是哪兒啊?」
「這裡,是皇宮。」阿南緩緩道。
「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皇宮,便是天子住的地方。怪不得這般大。」小男孩兒似小大人一般:「天子,天下之父也。南姐是天子的什麼人呢?」
阿南笑笑:「你今年十一歲,書便唸了這許多嗎?」頓了頓,她道:「南姐是天子的妻子。」
「原來南姐是皇后。」小男孩像模像樣地學成年男子行了個禮:「餘慕拜見皇后娘娘。」
阿南起身,扶餘慕起來,她伸出手來,撫摸他的眉毛、他的眼、他臉上所有母親的印記。她的聲音柔軟下來:「餘下的一段日子,你不要回原來住的地方,南姐另外安排你住一所有山有水有花的宅子,好嗎?」
餘慕抬起頭:「可這樣大哥會不會很擔心我?」餘苳歪頭想了想:「父親母親臨走時都說過一句話,長兄如父,讓我好好聽大哥的話。大哥待我不算是極好,但也沒有什麼錯處。他似乎總是很神秘,動輒會消失很長時間。我問他去了哪兒,他也不肯告訴我,只說小孩子家,無須過問大人的事。可是,我不小了啊。先生說了,以我現在的知識,可以去考秀才了。」他臉上有些許的小得意,圓圓的眼睛裡有渴望被誇讚的期待。
阿南輕輕拍拍他的頭:「很好。南姐也是很喜歡唸書的。可惜是女兒身,不能考科舉。」
她俯下身,像是與他說悄悄話一般:「南姐與你大哥做個遊戲。你有興趣參加嗎?」「當然有。」餘慕很享受眼前這位大姐姐用商量的口氣與他說話。
「那,你就聽南姐的安排。讓這位大哥哥帶你去一個地方躲起來。這個秘密只有我們幾人知道。等南姐與你大哥的遊戲結束,南姐會親自去接你。好嗎?」
「好。」餘慕想了想,答道。
阿南與孔良對視了一下,孔良明白了該怎麼做,向阿南拱手道:「必不負娘娘所託。」
阿南點了點頭。
餘苳必有一敗。但她絕不能讓他把餘慕抓在手心,作為他反擊她的籌碼。
《詩經》有言: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她想好了一切將會發生的可能。
餘慕跟著孔良離去,走到殿門口的時候,又跑著回來。他氣喘吁吁地說:「南姐,有件事情,我忘了告訴你,我大哥有喘鳴之症,蓋不得鵝絨,吃不得螃蟹和蝦子。你跟他做遊戲的時候,要注意這些。不然他會發作的。我記得前年他發作了一次,有僕婦不小心換了他的被芯。父親母親唬得不得了。家裡請了一屋子的大夫。」
阿南愣了愣,答應道:「好,南姐知道了。」
餘慕放心地隨孔良去了。一路上他仰起頭,興致勃勃地問孔良,何時教他「飛」。
阿南將手中的白玉簪捏得很緊。
六月,乃伏月。在宮中,這個月有兩個重要的節日:天貺節、觀蓮節。
天貺節,因相傳高僧過海時經文被海水浸溼,於六月初六將經文取出曬乾,後此日變成吉利的日子。歷來,皇宮內於此日為皇帝曬龍袍。
觀蓮節,因六月廿四乃荷花的生日,於是,當日採下鮮嫩的荷葉當酒杯,吟詩飲酒,是為樂事。
在兩個節日裡,成灝都命人從安平觀召出餘苳,在御湖邊祈福禳星。
宮人皆傳,這方士或許真有些本事,聖上方命他行此事。
轉眼到了秋天,因成灝生於九月初九,是而這一天為萬壽節。
忠才人的胎已五月有餘,腹部聳起,成了宮中最矚目的風景。聖上親政三載,子嗣尚且稀薄,僅得成詵這一個皇子。若忠才人這胎得男,那麼忠才人在宮中的地位便水漲船高了。且如今在宮中一小撮人當中流傳著「若得明君,當幸東南」之語,讓眾人對忠才人腹中的胎又多了幾分期待。
萬壽節那日,秋高氣爽,落英成陣,日頭飽滿而明亮,聖上在御花園設宴,款待各位皇親與政要。阿南坐在他身側,依次是祥妃、宛妃、忠才人,還有被禁足半年、不久前剛重獲自由身的劉芳儀。
聖上似乎興致頗高,頻頻舉杯,不多時,阿南和眾妃嬪都有些微醺,臉上起了紅暈。只餘在雲貴長大、頗為擅飲的宛妃和因懷有身孕、以水代酒的忠才人依然清醒。
阿南起身,想去用涼水擦把臉,舉目,沒看見小嫄的身影,遂喚了鳳鸞殿的掌事內監並幾個二等宮人陪同著。僻靜處,聽到兩個小宮人在竊竊私語。
「看著沒?今日好多命婦都恭維忠才人呢,想來以後是個有大福氣的。咱們哪,跟風拍馬就對了。」
「可忠才人是宮人出身啊,不是有句話,叫子憑母貴嗎?」
其中一人掩嘴笑了起來:「這話可就偏了,祈安太后從前可是乞女出身,咱們的聖上不也一樣坐龍廷嗎?」
阿南正欲上前呵斥,卻見長公主成烯不知何時出現了。成烯冷笑一聲:「那婢子是什麼東西,敢與母后相提並論?你們的馬屁拍得急了些,也拍得早了些。妄議皇儲,該當何罪?」遂命僕婦:「去,掌嘴!」
那僕婦是昔年祈安太后為公主親選的陪嫁,素來是個厲害的人物,聽了主子這聲命令,立刻走上去,左右開弓,打了那倆宮女十來個嘴巴子。
阿南不作聲,轉身離去,當作什麼也沒看見。同樣的事,長公主做得,她卻做不得。她是中宮,凡是涉及后妃、皇儲之事,深不得,淺不得。稍有不慎,便顯得她氣量小,對一個小小才人心生妒心了。
阿南往宴席走去。人還未到,便聽見一聲突如其來的尖叫聲:「詵兒!」是孔靈雁的聲音。
阿南心說不好,忙三步並作兩步,小跑著奔過去。只見一隻站立行走的猴子,腦袋上頂著一隻綵球,抱著詵皇子,踩著高蹺,興高采烈地舞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