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遷宮_第八章 成灝笑了笑
成灝笑了笑:「孤還未說是何事。」小嫄低著頭:「橫豎都是奴婢的錯。」
「今日那衣服……」
小嫄眼角流出淚來,燭光映著淚光,分外地楚楚可憐:「都是奴婢的錯,不幹皇后娘娘的事,聖上您千萬不要責怪皇后娘娘。奴婢寧可自己死了,也不願您錯怪皇后娘娘。」
「哦?你的錯?那你說說,你做錯了什麼?」成灝端起桌上的杯盞,喝了口茶。「奴婢……奴婢……奴婢罪該萬死……」小嫄面色倉皇道。
「看來,你說不出自己錯在哪兒。」成灝將手中的茶盞重重擱在桌上。
小嫄句句看似在維護皇后,卻支支吾吾的,句句都在故意將火勢往中宮引。
猴子看見紅色會格外興奮,詵皇子今日那衣服的內襯是紅色,且用一種對猴類極有誘惑力的果香薰過。故而,靈猴看見這顏色、聞見這味道,便興奮起來,做出那般的舉動。
成灝今日一見,便明白了怎麼回事。
他用耐人尋味的眼神看著眼前這個丫頭:「孤從前便說你忠勇,果然忠勇啊。」
小嫄抬起頭,看著聖上:「奴婢是皇后娘娘的奴婢,深深瞭解皇后娘娘。她雖常常為皇長子不是出自中宮為憾,也曾為祥妃
娘娘對中宮的不恭敬而氣惱,但……但她……她是無辜的。她絕沒有害皇長子的心啊。」
成灝想了想,走上前,向小嫄伸出手。
小嫄一愣。成灝道:「孤最喜歡的一個字,便是忠字。前賢造字,上部為古形『中』旁,下為『心』旁,忠為中心不二,心無旁騖。馬融曾著書曰,天下至德,莫大乎忠。」
他嘴角抿了抿:「孤喜歡忠心的人,忠才人是,你也是。」
小嫄忐忑地將手遞到成灝手中,成灝扶起她。
「今日這意外,是司樂樓諸人的過失,既然詵兒有驚無險,此事便翻過不提吧。」成灝說著,話鋒一轉:「孤想,讓你來乾坤殿伺候,做乾坤殿的掌事宮女,你意下如何?」
「這……」小嫄很是意外。她做好了被嚴刑拷打一番的準備,卻不承想,不僅沒等到狂風暴雨,倒等來隆恩浩蕩。
「可……奴婢……奴婢捨不得皇后娘娘……捨不得華樂公主……」她為難道。
成灝笑笑:「皇后那裡,孤會囑內廷監派去新的人伺候。怎麼,你想抗旨不遵嗎?」小嫄連忙再度跪在地上:「奴婢遵命。」
成灝看著乾坤殿外,初九的月,清冷的弧度,離月圓還差著些許。
小嫄被調走後,阿南乍然覺得輕鬆了不少。那種暗處彷彿有一雙眼睛的感覺突然沒了。
一開始,阿南是很怕成灝誤會的。她不怕成灝的責罰,但她懼怕成灝冷漠的眼神。
但沒有。成灝只是將小嫄帶到乾坤殿,隨後遣小舟來傳旨,說是小嫄從此留在乾坤殿了。其餘,再沒有別的訊息。成灝沒有責問阿南一句。
阿南坐在中宮的簷下,聽著秋風掃落葉的聲音,突然想明白了什麼。
她有了久違的感覺。她與成灝彼此懂得、一起謀算、一起同行的感覺。那是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默契。睿智如成灝,想必比她明白得更深,他們都是站在高處看戲的人。
萬壽節的靈猴發狂,一石二鳥。
事成,除去皇長子,栽贓給皇后。事不成,仍可以甩鍋給皇后。
進可攻,退可守。
燈火映著阿南的臉。中宮的兇險,她由來便知曉。
隨著忠才人的肚子越來越大,宛欣院時時傳來莫名其妙的鼠叫之聲,叫得宮人們人心惶惶。聯想到不久前雁鳴館那隻瘋癲的大鼠,宮人們都說,鼠精陰魂不散,又來了。
成灝喚來餘苳,問是何故。餘苳掐算一番,叩頭稟道:「恭喜聖上,鼠之剋星,即將降臨。」
「是嗎?那的確是喜事了。」成灝喝了口茶。
霧氣籠罩著他的臉。跪在地上的餘苳一時看不清聖上的表情。
順康十五年臘月初七,皇二子成訴誕於宛欣院。
鼠動
訴皇子出生那日,宛欣院似有百鼠齊鳴。
臘月的上京,寒風呼嘯,冰凍三尺。舉目望去,滿園蕭瑟。唯有松柏與梅花,在寂寂的冬日裡,含翠,吐芳。這樣的時節,因何會有鼠聲呢?
訴皇子酉時出生,戌時,宛欣院的宮女聆兒在庭院裡發現了數只肥耗子,四處亂竄,她尖叫一聲。那聲音,宮人們聽得心裡發怵,路過宛欣院,皆繞道而行。
侍衛們將那些耗子捉起來。成灝看了看,個個肥碩,黑漆漆的眼,叫聲刺耳。上京從未見過此等鼠類,倒似番夷之物。
他默不作聲,邁入殿內。嬤嬤將新生子抱了過來,一眾人等跪在地上道喜。
成灝從嬤嬤懷裡接過二皇子,瞧了瞧,又看向半躺在床榻上的忠才人,笑道:「你似乎與鼠甚是有緣哪。」
忠才人低頭,不知如何回答。她一時弄不清這些異象究竟是不是「自己人」的有意為之。那些耗子,她識得,是百越之物無疑。她從小在百越長大,常見有烹鼠之人以此為餐。
但是她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安排?是餘苳的意思,還是姒康王的意思?目的是什麼呢?
從前,鼠的出現,是為了讓餘苳留在皇宮、讓她在成灝面前出頭。現在,心願皆已達成,皇子已經生了,還弄這些鼠做什麼呢?
她有些糊塗。自從她搬來宛欣院來,行動再也沒有從前那般自由了。宛妃是個極精明的人,常常叉腰站在簷下,但凡她步子往外邁,宛妃便假模假樣地關心道:「喲,妹妹,這是要往哪兒去啊?」
且自從萬壽節上那出意外過後,宮中加緊了戍防,各宮門口守衛比從前森嚴數倍。
再加之她月份大了以後,身子沉了,夜間出行也不方便了。一來,恐生意外;二來,怕暴露了,被人發現。
從前,一個月至少與餘苳見上兩回,現在,卻已有三四個月不曾碰頭了。音信一斷,她在這宛欣院便如剪斷了翅膀的鳥,不知前方何處。
她恨恨地想起小嫄。那賤人,竟也不知主動來與她傳遞訊息,怕是隻知趁著這當口兒勾搭男人吧。
她用手重重地揉搓著被褥。「我在這兒冒險生孩子,他們背地裡卻不知如何快活。事若成了,大夥兒都有益。事若不成,他們把王八脖子一縮,躲得容易,死的卻只有我一個!」忠才人越想越氣,眼角含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