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篤余歡(1. )_第十八章 縱是飯桌上的人不顯什麼

縱是飯桌上的人不顯什麼,下面立著的僕從們也有些面面相覷的意味。

還是二太太先開口:「二弟和弟妹遠道來辛苦了。何況弟妹還有著身子。」

她笑:「這杯酒便當給你們接風洗塵。」

顧盼也笑接了:「多謝嫂子。」

「其實大人總還差些,孩子才是真受不住。」她話鋒一轉,「菲菲多大了?才這些年紀就坐了這樣遠的路,明日還有幾場法事,等下可要早早歇了,不然可怕熬不住呢。」

其實她咬的就是一句「菲菲多大了。」

顧盼把貼唇的酒杯放下,沒答言。

在場的人都提起一口氣。

一直沒說話的裴瓔倒是張口。

「六週歲,才過了生日。」

眾人提著的那口氣才放下去。

也是,她走的時候那個樣子,便是懷著孩子,又怎麼生得下來。

顧茜茜也在桌上,她也絞了短頭髮,捧著碗不說話,頗有幾分裴瓔當年的薄寡模樣,也對母親剛剛挑起的話題充耳不聞。

顧隨敲了敲碗沿示意二太太話多。

「昌平還沒好?」他問同在飯桌邊角坐著的,他的四太太。

喜兒聞言愣了下答:「是,身上還有些燒,大夫瞧過了,再發會兒汗許就好了。」

「嗯。」顧隨答言。

一頓飯吃得是各懷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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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瓔也沒想到第一個找自己的人會是他的四太太。

昔日的丫頭,放他們走的恩人。

裴瓔倒不知道該以什麼態度對待她了。

她避如猛獸毒蠍的身份,在旁人眼裡也不如是。

她等著喜兒開口。

「夫人……」喜兒躊躇,「總有些話想著還是要跟夫人說清楚。」

裴瓔不接,靜候下文。

「老爺去找過你的,第二年。」

裴瓔沒理會,只是用蔥管似的瑩白指甲扣衣裳上的暗紋。

「自你走了以後,老爺一直掛心,不,他哪裡是掛心,簡直是瘋魔。」喜兒嘆口氣,「我從小被賣進顧家,從沒見過他那個樣子。」

「他那段時間天天往外跑,北平,車站,全被他翻了個底朝天,府里人都被唬得大氣也不敢出一聲。你的院子他不許動,人也不許動,可若是有人提了你的名字,夫人,那真真是觸了逆鱗。」

「後來第二年他得了什麼信,當然我們誰也沒親眼見到,不過任誰看不出來,他那個態度,「久旱逢甘霖」,夫人,我沒念過書,不知道用在這裡妥不妥當,但就是喜極的樣子——又喜悅又急切,可我看著不知為何還帶著惶恐。我想他是太怕失去你。」

「我胡猜的,夫人,但他確實連夜走了,他身邊伺候的人嚼舌頭,說他是去趕火車。」

「他走得這樣急,除了你,我再想不出別的理由。」

喜兒輕輕嘆一口氣:「我不知道他在外面見了什麼,或是什麼也沒有見到,但他回來以後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像是心裡什麼地方死掉,又有什麼東西長起來。」

喜兒說:「我形容不出,就是……哪裡都一樣,哪裡都不一樣。」

「『脫胎換骨」吧,這個詞,大約是沒有錯的。」

「他後來更話少,只在外面埋頭做工,總是很晚才回來。這宅子外面的事情我也不懂,只是聽他們說,與外面什麼人斷了聯絡。府裡有段時間過得艱難,大約也是沒了庇護的緣故。」

屋裡安靜了一刻,喜兒復又開口:「你知我為什麼成了姨太太?」

「有日他喝醉了,醉得可憐,跑到小院裡來找你——哪還找得到呢。」

「他躺在床上,那麼大的人,一直哭,眼淚淌不完似的,一直說胡話。」

「我上去伺候,叫他錯認了人吧,稀裡糊塗就在一起……」

「你知他醒的時候那眼神恨不能把我碾碎,可我終是有了昌平……」

「與你先前入府的日子是同一日,夫人。這可不是趕巧。」

裴瓔手指微僵,不知再聽下去有什麼意義,起身欲走。

喜兒在她身後喊:「我知道這個位子你瞧不上,可我沒有更好的出路了,我心甘的。」

裴瓔停住腳。

「你同我說這些,做什麼?」

喜兒咬咬唇:「我知我哪裡都比不上你,沒你漂亮,沒你有理想,我掙得一個姨娘位子就歡喜得要燒高香,哪怕他不喜歡我也無妨。」

「我這樣勸自己,可他眼裡沒有我,這些年我自怨自艾,除了昌平誰都不拿我當回事。」

「是不是世人都這樣心貪,得了富貴便求情愛。可笑他同我一樣求而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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