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篤余歡(1. )_第十六章 第一次見他
第一次見他,很怕。一直很怕。
她嫁給他的那天——是嫁吧,還是要說,他「納」她的那天?
那天他和她說:「別怕,阿瓔,別怕……」
其實後來有段時間,真的不怎麼怕他。
過年前後的那段時間,顧隨在她心裡一天天剝掉外面的那層硬殼。
她還壯著膽子問他:「你有酒窩,怎麼不愛笑?他們都說,有酒窩的人笑起來最好看——」
顧隨摸著鼻尖沒答她,也是沒掩住笑意,從眼睛裡跑出來,「小妖精。」他笑罵她。
裴瓔也低下頭抿唇笑起來。
真可惜他們的關係太不牢靠,一個孩子就能葬送掉。
當然肯定不止一個孩子。
她想,一片漆黑裡居然想笑。多虧她發現得這樣早,所有的粉飾太平,內裡全是糟汙。
她手裡攥著銀票和顧盼的玉佩,脖子上掛著屬於她的另一枚。
緣起緣滅,她早丟了它好了。在他們相見之前,在她父親也打定主意賣了她之前。
箱子裡空氣稀薄,她不敢動也不想動。還在想,也許就這樣窒息死掉——在逃亡路上,博一個歐亨利的結局。
她呼吸渾重,腦中的人物面容都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頭頂的蓋子終於被人掀開。
「瓔——」
顧盼喚她。
刺眼的白光射進來,她在那一刻以為自己得到了赦免或救贖。
顧盼抹了黑臉,穿著袖口都脫了邊的舊袍子,連著背上都裝了一個駝起的大疙瘩。
「瓔。」他說,「沒事了。」
他們終於看到滬上的太陽。
他帶著裴瓔走向新人間。
和裴瓔一起站在陽光下,顧盼想起那先生後來同他說,「我不論你們是真逃命還是私奔,既擺脫了虎狼窩,依我言,為自己掙一個光明的新生活。」
他相信。上海有他的舊友同學,有他父親的舊商戶,白手起家雖艱難,也不是絕不可之事,他總要試一試闖一闖。
以後的日子,總會好起來。
21
顧隨在裴瓔走後的第四年看到他們的婚訊。
黑白報紙上,是她的盈盈笑意透過油墨也直戳到他的眼底。
西式婚紗,手捧花,戒指。
那些他沒有給到的,總算有人一一償了去。
顧盼在她身旁笑得同樣燦爛。
這是他們結婚的第一年,或許不是。
或許他們早就在一起,只是近才補辦了婚禮。像是他們好容易才攢起了自己的資本,再不懼他看到。
珠聯璧合,天生一對。
他不過是他們本該順遂平穩的道路上的一塊絆腳石。
顧隨想到一個詞,叫撥亂反正。
他頭痛欲裂,竟是一時胸悶到喘不上氣來。
良久,他捂住臉。
絕望和淚水從指縫間無可抑地湧出。
22
顧隨在裴瓔走後的第八年再次見到她。
派去接送的轎車停在府門,車門被候著的人拉開,先伸出的是一隻白色的低跟女士皮鞋。
再向上是勻稱的小腿肚,雲錦旗袍勾勒出姣好身型,雪白的毛呢外衣,手上拎著小小的挎包,腕上戴著那隻銀鐲,短髮,水墨般渲出的眉眼。
顧隨的目光凝在她隆起的肚子。
他凜住呼吸,任北風混著冰碴一齊扎進心肺。
他的弟弟顧盼從另一側下車,牽出來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小女孩。
那小孩子分明就是另一個裴瓔,一身白色小洋裝搭小皮鞋,頭髮燙了時興的洋娃娃卷,噙水的一雙鹿眸,紅潤嘴唇,小臉盤,尖下巴。只是面頰鼓鼓,眼裡一片天真純粹。
天真,天真太不易。
看來是不怕生的,坐了一路車也不見睏倦,只是好奇,不住地打量周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