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念念山河_第九章 淚眼朦朧間
淚眼朦朧間,還是況寧拿走了木劍,將她摟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頭頂,聲音嘶啞:「小麵糰,你要當娘了,朕也要當爹了,你歡不歡喜?」
她重重地點頭,回抱住況寧,斬斷前塵往事,淚如雨下。
夕和殿,嬰孩的啼哭劃破夜空,在殿外守了半宿的況寧驀然一顫,欣喜地難以自持,就在這時,內侍遠遠奔來,湊到他耳邊,卻欲言又止:
「老相爺……歿了。」
火光沖天的相爺府,飛翎將軍當著淮南王的面,一劍穿透了三朝元老的明相,血濺當場。
明氏一脈悉數入獄,等候發落。
這盤棋行至今,淮南王的最後一步,是將、軍。
身子晃了晃,況寧好半天才穩住心神,強哽住聲音:「知道了……莫告訴容妃。」
那個記憶中威嚴的老人,在他很小的時候就經常教他各種道理,絲毫不顧忌他太子的身份,想罵就罵,甚至還做了一根七尺長的教鞭,鄭重地交給教他念書的太傅,把他唬得聞聲色變,後來一聽說相爺進宮了,躲都躲不及。
但他其實很清楚,心裡一直很清楚,這個不苟言笑,生性耿直的三朝元老,是有多麼盼他成才,在他身上寄予了多麼大的期望。
滿朝之上,曾有文官戲言,若明相生為女子,以其古板程度,定是個忠貞不二的烈婦,生乃東穆之人,死是東穆之鬼。
但如今他真的死了,死得無聲無息,尚還來不及抱一抱自己的重孫,見一見自己寵愛到大的小孫女。
一人生,一人死,風吹大殿,嗚咽作響,長明燈搖曳不定。
況寧深吸了口氣,眸中閃過一道精光,登位三年,步步為營,從無到有,殫精竭慮之下,蟄伏了這麼長時間,終是到了最後一步——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傳旨下去,立霜妃為後,擇日冊封。」
(十一)
無論怎樣隱瞞,相府的訊息還是走漏到了明容耳中。
是明雪來了趟夕和殿,嘖嘖同情地打量著明容,三言兩語,刻薄至極,徹底擊垮了尚被蒙在鼓中的明容。
除了明雪的母家幾人,其餘明氏宗親皆關進了死牢,不日問斬。
行刑日期就定在冊後大典的一月後,偌大相府說敗就敗,一夕凋零。
「即使皇上從不進我的寢宮又如何?即使妹妹誕下龍裔又如何?時移勢易,皇后之位還不是我的?相府沒了,最疼你的老傢伙也死了,你拿什麼和我鬥?」
像是最珍貴的一面銅鏡墜落在地,支離破碎,明容的世界瞬間坍塌。
夜風肆虐的皇宮中,她散著發,赤著腳,瘋魔了般,不管不顧地奔向寶華殿,一眾內侍嚇得攔都攔不住。
那裡正在為勞苦功高的淮南王與飛翎將軍設宴,主座上坐著寧帝與太后,歌舞昇平,一室祥和。
明容就這樣闖了進去,神似癲狂。
滿殿歌舞戛然而止,況寧瞳孔皺縮,正舉杯暢飲的端木羽更是呼吸一窒——
明容已直直奔到他眼前,披頭散髮的模樣是從未有過的慌亂,她雙手揪緊他,語無倫次著:
「他們說你殺了我爺爺,是不是真的?我不信,我不信……」
聲音帶著哭腔,淒厲中卻還含有一絲微薄的希望,直到端木羽僵硬著身子,以痛徹的眼神預設時,一聲撕心裂肺的悽喚響徹大殿:
「爺爺,你還我爺爺——」
淚水霎那模糊了整片天地,明容肝腸寸斷,發了瘋似的拍打著端木羽,身子劇烈顫抖間,幾乎要哭得背過氣去:
「你答應過我的,你這個騙子,你答應過我的……」
滿室混亂間,淮南王轉著酒杯,已不耐皺眉,主座上的況寧心跳如雷,拍案厲喝:
「快,快將容妃帶下去,瘋瘋癲癲,成何體統!」
話音剛落,已有宮人上前去拖明容,明容一把甩開那些人,激動不已地奔上臺階,死死揪住況寧,目眥欲裂:
「爺爺死了你知不知道?相府沒了你知不知道?你還說爺爺會進宮來看皇兒,你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
聲聲淒厲中,況寧心如刀割,旁邊的太后掩鼻嫌惡道:「還不拉下去,罪臣之女焉敢如此囂張,立後在即,可一點差子都出況寧幾不可察地捏緊雙手,忽然站起身,猛地拂開明容。
「夠了,以下犯上,你這瘋婆娘還要鬧到幾時!來人,傳朕令,將容妃關到元蕪宮,嚴加看守!」
左右侍衛立刻上前,齊齊架住明容,粗暴地將她一路拖出了寶華殿,直到出了殿門很遠,眾人還能聽到那撕心裂肺傳來的哭聲,淒厲到不忍耳聞。
端木羽顫著手倒了杯酒,仰頭一飲而盡,將眸中湧上的熱流硬生生地逼了下去。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自此,方休。
歌舞再起,主座上的況寧一下跌坐入位,臉上堆起笑容,對著淮南王連連舉杯致歉,另一隻手卻在案下緊握,指甲深陷進了肉中,掐出鮮血也渾然不覺。
(十二)
冊後大典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起來,當年同時進宮的兩位明家姑娘,如今天差地別,一個即將執掌鳳印,風光無二,一個卻被打在冷宮之中,痴痴瘋瘋,叫人唏噓感嘆。
淮南王與太后顯然對如今調教出來的況寧很滿意,卻不知道,他在大典前秘密去了兩個地方。
一個是關押著明容的元蕪宮,一個是供奉著先帝的永乾殿。
元蕪宮中,他一步步走向明容,那道纖秀的背影緩緩轉過頭,長髮披散,臉色蒼白,了無生氣。
他眼眶一澀,心緒翻滾間幾乎難以自抑,好半天他才平靜下來,輕輕上前,撫過她的肩頭,像以往無數次柔聲哄她一樣:
「小麵糰,你在這裡冷不冷?住得可還習慣?你要什麼便向朕提,朕都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