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念念山河_第十章 我什麼都不要空如死灰的聲音打斷了況寧
「我什麼都不要……」空如死灰的聲音打斷了況寧,明容抬起頭,吃吃一笑:「我只要爺爺,只要相府所有的人平平安安,皇上……給得起嗎?」
從元蕪宮出來,況寧深吸了口氣,提著燈來到了永乾殿。
立於先帝牌位前,他執香點燃,面上帶著笑,眼眶卻有些泛紅。
「也不知你在下面過得如何?每年清明我都命人給你燒了滿滿的紙錢下去,卻沒給你捎帶幾個紙美人,依你那好色如命的性子估計得怪我,但一大把年紀了,清心寡慾些總是好的,還嫌被蛇蠍美人害得不夠嗎?」
「想來可嘆,天底下哪個做兒子的有我倒黴?老子留下的爛攤子通通壓在了兒子身上,叫我這做兒子的收拾得焦頭爛額,幾次三番想撞上你的棺木隨你一起去了,一了百了……」
可到底不再是年少時的任性恣意,家國家國,無家不成國,國破了又哪來的家?他東穆的江山,還容不得奸人染指,就算拼盡最後一口氣,他也會百折不撓地走下去。
所幸,這一天已經不遠了——為此,他步步為營,與虎謀皮,已等待了太久。
秋風四起,在萬眾矚目之下,遲來了三年的冊後大典終於到來了。
筵席上,百官列作其次,煙花滿天,觥籌交錯,歡喜熱鬧。
空氣中卻暗藏著殺機,蠢蠢欲動。
明雪踩著宮道,粉面含笑,雍容華貴地步上臺階,就要接過況寧手中的鳳印。
滿堂注視下,況寧墨髮薄唇,眼中閃過一絲興奮,就在這一瞬間,他錯開明雪的手,按動機關,拂袖間揚起錦盒朝天一鳴,轟的一聲——
訊號彈炸開在濃濃夜色中,坐於淮南王旁邊的端木羽瞳孔皺縮,猛地站起,一腳踢翻了桌子,攜風刷地亮出貼身銀劍,早已埋伏好的兵馬蜂擁而出,鐵甲驚寒,霎那間將眾人重重包圍,滿堂一片愕然!
歌舞聲戛然而止,混亂不堪中,淮南王眸中幾個變幻,倏然明白過來,死死剜住端木羽,咬牙切齒:「好個飛翎將軍,你竟是寧帝的人!」
端木羽立於虎騎營一眾精兵前,大風吹過他的髮絲,他昂首揚劍,森冷一笑:
「竊鉤者誅,竊國者侯,王爺既敢竊國,野心勃勃,行他人之不敢行,也就早該想到今天,多行不義必自斃!」
隱忍了一千多個日日夜夜,苦苦潛伏,他如履薄冰,只為這場局,這一天!
這場從三年前佈下的局,今日終於可以收網伏誅!
耳邊彷彿響起,他與寧帝在永乾殿秘密相見時的對話:
「明相死後,老賊便已視臣為心腹,七分兵權皆在臣之手,如今他的人馬都已被控制住,東西四辰諸侯也已收到密函,率兵趕在路上,大典之日即會兵臨城下,只待陛下一聲號令,虎騎營的精兵更不必說,臣籌備已久,只待手刃逆賊……」
(十三)
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秋日,冷風肆虐。
明容病中垂死,一個不速之客「咚咚咚」,大力敲開了相府的後門——
那時的兩個少年彼此而立,各自帶著不同的鋒芒朝氣,還並未想過日後攜手同行,一明一暗,裡應外合就是三年。
「殿下來看拙荊?」拙荊兩字咬得極重,墨眸如許,早不是當年那個被人壓在身下欺凌的少年。
況寧深深看了端木羽一眼,許久,笑了:「不,我來找你。」
房中,即將登位的太子,三朝元老的相爺,意氣風發的少將。
況寧,明相,端木羽,三人就這樣關在房中商討了一夜,直到天方既白時,定下了此後漫長的護國大局。
當年邁的明相先行離開休息,房中只剩下況寧與端木羽二人時,端木羽挑眉開口:
「殿下憑什麼以為我會答應?」
「什麼也不憑,你可以不允。」白玉似的臉上淺淺一笑,彷彿吃定了少年般。
其實凡事都有因果,端木羽不知道,況寧首先想到他是因為明容,從那成天口不離夫的小麵糰嘴中,他已大約知曉他是個怎樣的人,後來他開始留心起他的一切,並查出他曾以最小試齡參與過東穆會考。
調出的卷宗上,彼時不過十四的少年,洋洋灑灑,陳苛利弊,其中最叫他印象深刻的,是那激昂有力的結尾:
國之生吾,於國危難之際,必當赴湯蹈火,獻以蜉蝣之力,不死不休。
是的,鮮有人知,那個腰間佩劍,躊躇滿志,卻在十四歲就被招入相府,折斷羽翼,百般不甘做了童養夫的少年,內心真正的志向——並非只是為了爭口氣,而是做個一身轉戰三千里,一劍曾抵百萬師,一個能馳騁沙場,真真正正為國效力的大將軍。
「我還有一事相求,」況寧收斂了笑意,用的是我,不是本太子,也不是即將登位的朕,他定定地望著端木羽:「明容要進宮。」
這話一齣,端木羽立刻呼吸一窒,幾乎要脫口而出一句「不!」
但況寧卻搶在他前頭,墨眸灼灼:「你以為明容的病當真是病嗎?那是有人給她下了毒,十年如一日的毒!」
擲地有聲的話語中,端木羽震撼莫名,況寧眸光陡厲,就這樣揭開了那個殘酷的真相。
下毒者不是別人,正是明容的好表姐,明雪及其母家!
授意與施毒者也並不是別人,正是那個蛇蠍美人的皇后及已然駕崩的允帝!
那樣骯髒的交易,從無意撞破的那天起,就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況寧。
被枕邊人迷惑了的允帝,無視淮南王的狼子野心,卻反而懷疑起了真正忠心耿耿的明家。
在那蠱惑人心的枕邊風中,出過三位皇后,兩位貴妃的相爺府,地位牢不可破,勢大到幾乎要威脅到東穆的皇室,再不能放任其滋長了!
於是本該成為太子妃的相府嫡親小姐明容無辜受累,被親近的「家人」下毒謀害,而表小姐明雪及其母家為了榮華富貴,與帝、後達成了不可見人的交易。
沾沾自喜的他們,不顧絲毫宗族親情,就這樣一步一步把明容推下了深淵。
為了不引起懷疑,掩人耳目,那慢性的奇毒一點點日積月累,造成了明容自幼病體孱弱的假象。
他們需要她「自然而然」地死去,讓老相爺雖悲痛欲絕,卻不至於疑心其他,大查特查,最終與帝后撕破臉皮,「兩敗俱傷」。
這是一張天衣無縫的網,只將明容牢牢縛住,斬斷退路,不留後患。
天知道況寧有多內疚,對於那個他從未謀面,卻本該做他太子妃的明家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