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念念山河_第八章 窗外星月無光

窗外星月無光,寒風肅殺。

樹影斑駁間,再不是當年她曾和他相擁而眠,沐浴過的那輪清

月。

明容終是坐不住了,悄悄拿了況寧的信物,披了斗篷,連夜出

宮,去了一趟將軍府。

管家把她帶到端木羽面前時,她顫抖著身子幾乎無法自持。

自從上次花園一見,他們再無牽扯,卻沒想到月下故人來,竟

會是今時今日之場景。

亭中對坐,端木羽目光深邃,看得明容心跳如雷。

她臉色蒼白,抿了抿唇後,到底顫聲開口,打破了這微妙的氣

氛:端木羽一怔,也不回答,只含糊不清地別過了頭。

明容慌了,情急之下抓住端木羽的衣袖:「是不是有?是不是馬上就會輪到相府?你是不是下一個就要抓我爺爺……」

幾聲急問下,還不待端木羽作答,明容已劇烈咳嗽起來,臉上潮紅一片。

端木羽驟驚,霍然起身,一手輕拍明容後背為她順氣,一手從懷裡掏出藥瓶,倒出一粒瓷白的丹丸,以茶水混之喂明容嚥下,動作迅敏而熟練,就像曾經做過的無數次一樣。

「你別激動,太醫說過,你情緒不可過於起伏,否則會發病的!」

聲聲急切中,等到明容稍許平復後,盯向端木羽手中的藥瓶時,一陣失神。

端木羽此時也反應過來,趕緊縮回手,訕訕地收起藥瓶,背過身呼吸急促。

而方才那片刻之間他流露出來的本能與情意,卻叫明容心頭一顫,彷彿看見了希望,又不管不顧地拉住端木羽,低喘著:

「求求你,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放過相府,放過我爺爺……」

苦苦哀求中,端木羽不覺握緊雙手,眸中痛楚一閃而過,終於,他回首攙扶住明容,卻垂下眼睫不去看她,只澀聲道:「我……盡力。」

得到這一句,明容已是欣慰萬分,卻聽端木羽接著道,聲音含

了莫名的悲愴:

「我所做所行,無愧天地……夜深露重,你快回去吧。」

直到明容離開許久後,端木羽依舊站在月下。

月光將他的身影拖得很長很長,這個白日里殺伐果決,叱吒風

雲的玉面修羅,此刻卻在風中靜靜地佇立著,身影倍顯寂寥。

他緩緩轉眸看向明容之前坐過的地方,一點點伸出手,當作人

還在般,小心翼翼,又飽含著無限珍視,閉了眼,輕輕虛抱住

了空氣。

就像當年他剛從戰場回來,半夜發夢魘,她從身後輕輕環住他

一樣。

西風幾時來,故人不再歸。

有些事情,天知,地知,我知,他人知,唯她不知。

不過最好的,也確是她的一無所知。

(十)

將一干絆腳石清理完畢後,淮南王的火焰終究燒到了相府。

這一年,明容十八,況寧二十,端木羽二十三。那邊端木羽的軍隊氣勢浩蕩地踏進相府,這邊明容在夕和殿汗流浹背,叫得淒厲——

燭火搖曳中,她與況寧的第一個孩子要出生了!

她身子單薄,不易有孕,入宮這麼長時間總算懷上了,喜訊剛傳到相府時,把老相爺激動地又哭又笑,全無平時的威嚴肅然,旁人打趣,老小孩,老小孩,可不就是越老越像小孩嗎?

群臣賀禮紛紛,所有奇珍異寶中,唯獨飛翎將軍端木羽送的最寒酸。

竟是自己親手削的一把木劍,兒童把玩的大小,還不如外面市集上賣得精緻。

明容見了,淚水卻簌簌而下,不住摩挲著木劍上的刻字——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那還是端木羽初進相府的時候,對她不理不問,只成天抱著他那把劍,被老相爺看到,一氣之下叫管家收了他的劍,然後少年就鬱卒了,回了房悶悶不樂。

她彼時正在窗邊練字,一筆一劃,很是認真,見端木羽氣呼呼地回來,手裡沒了劍,便倏然明白過來。

她小心翼翼地開口,閒話家常般,含著討好似的安撫,自顧自地向少年說起自己的願望。

她從小就因為身子的原因,要乖乖待在府裡養病,幾乎不能出門,更別說出去遠遊,她多麼渴望,有朝一日如果能撐一葉小舟,隨波飄蕩,飄到哪就在哪安家,住一段時日就繼續飄蕩,走遍天下,看遍各處的風景,那該有多好,也不算虛度此生了。

端木羽聽了,靜了半晌後,抬頭望向她,一本正經:「你叫相爺放了我,我代你出去看看外面的天地,如何?」

她一愣,自是做不了這個主,搖了搖頭,慢吞吞地道:「要走也該帶我一同走……」

轉眼間,一時不察,竟已徐徐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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