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哥哥_第七章 奴婢知道
「奴婢知道,除了利用,陛下心裡是顧著舊情的。」他又衝著溫懷璧磕了個頭,「陛下對奴婢仁至義盡了。」
溫懷璧沉默一會兒,問道:「你把落秋帶回去以後,落秋被太后毒瘋了?」
鄧全點頭:「是,落秋不知道在哪藏了李家許多把柄,用那些把柄威脅太后,太后找不到那些把柄,不敢殺她,所以毒瘋了她,關進了永安宮夾道里。」
他又說:「太后不知道您關落秋是為查鸞鈴之禍。」
溫懷璧掀起眼皮子看他:「你沒告訴她,也沒做過什麼實質傷害朕的事。」
鄧全頷首,突然問:「姜貴妃是個怎麼樣的人?」
溫懷璧把玩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然後道:「市儈、愛財如命、渾身帶刺,反正不是什麼討喜的。」
鄧全笑著搖搖頭:「可陛下,您今日為她還是衝動了,難保太后不會抓把柄。」
溫懷璧皺眉,並未繼續這個話題:「朕也知你有苦衷。」
鄧全道:「奴婢對不起陛下。」
他確有苦衷。
他進宮那年把弟弟放在了宮外,後來得了勢便一直在尋找在外流落的弟弟,太后便尋到了他弟弟,用弟弟的死活威脅他,要他替她監視著溫懷璧。
溫懷璧聞言,長久沒說話,突然沒頭沒尾道:「朕今年二十又三了。」
鄧全接話:「時間過得倒快,奴婢初見陛下那年也才十二歲,陛下那時候還很小,如今奴婢也已經而立之年了。」
溫懷璧看著他:「朕知你宮外有個弟弟,你弟弟與朕同歲,若非令弟的緣故,你當年或許也不會把朕這個誰都能欺負的野種當親弟弟一樣照拂。」
「陛下血統高貴,奴婢閹人一個,不敢生此等大逆不道的心思。」
「你知道朕不喜規矩禮節。」
「是,否則陛下也不會來送奴婢。」鄧全聲音艱澀,「奴婢求陛下,看在過往十八年情誼的面子上,將奴婢那個弟弟……」
「鄧全,」溫懷璧突然打斷他,「這幾年你見過你弟弟嗎?聽過他的聲音嗎?」
鄧全搖搖頭。
溫懷璧轉了轉扳指:「慶和十四年那場饑荒死了許多人,朕知你那年進宮是為了將自己賣個好價錢,好叫你弟弟拿著錢在災荒裡活下去。」
鄧全眼睛突然溼了。
溫懷璧道:「朕找人尋過他,一直沒有告訴你,其實他死在你進宮後的兩個月。」
鄧全突然站起身來,伸手抓著牢房的欄杆:「陛下……」
溫懷璧又轉了轉手上的扳指,過了一會兒才抬眼看他,低聲道:「你與令弟兄弟情深,照拂朕十幾年的理由不難猜,背叛朕的理由也不難猜。」
他道:「可是鄧全,太后一直在騙你。」
鄧全倏爾瞪大眼,一直蘊在眼底的淚「嗒嗒」地落了下來:「不可能,奴婢看過他寫給奴婢的信……」
溫懷璧目光憐憫,沒說話。
鄧全原本有神的眼睛一瞬變得空洞,就好像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支柱一樣,空洞茫然地落著淚,盯著遠處的虛空。
他先是哭,然後突然又開始笑,目光挪到溫懷璧身上:「是啊,信誰都可以寫。」
他艱澀道:「陛下,奴婢愚鈍,對不住您。」
溫懷璧喉結上下滾動一下,臉上表情淡淡的,但是眼前已經是一片模糊。
他深吸一口氣,突然閉上眼,將眼中那些要掉出來的淚水逼了回去。
他怎麼可能哭?
他可不會哭。
鄧全已經渾身軟癱地又坐在了地上,他又哭又笑的,嘴裡唸叨著向溫懷璧道歉,又一直罵自己蠢。
忽地,他對溫懷璧又道:「程吉那孩子不錯。」
溫懷璧頷首:「謝謝。」
鄧全也無意義地點了幾下頭,然後又道:「奴婢該謝謝陛下今日相送。」
說罷,他直接起了身,「砰」地一下撞在了牆上。
他這一撞大約是求死的,用了十成十的力氣,在牆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血痕,然後軟著身子滑倒在地,眼裡的光也逐漸變得暗淡。
他嘴唇又無力地翕動幾下,依稀能聽清他含含糊糊道:「奴婢……無顏苟活於世……」
一陣風從牢房最上方的通風窗間刮進來,吹得燭火搖曳。
鄧全眼裡的最後一點神采也消失了去,手無力地砸落在身側。
溫懷璧的嘴角微微垮了些,他看著鄧全沒閉上的眼睛,拼命想要笑,卻最終做出了個扭曲的表情。
他爭強好勝、心狠手辣,惹過害過他的人從來沒有太好的下場,鄧全也不例外。
他方才提起鄧全的弟弟,難道不是抱著逼死鄧全的念頭嗎?
現在鄧全死了,他逼死的。
現在鄧全死了,他該笑。
可他怎麼笑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