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巴女兒的來信》方晴夏_第九章 媽媽的情況
媽媽的情況,在半個月後有了一點點好轉。
她開始願意吃一點東西,會在阿哲叔叔的攙扶下,在病房裡走一走。
但她依舊不說話。
直到那天,一個陌生的女人來到了病房。
她看起來四十多歲,穿著樸素,手裡提著一個果籃,神情有些侷促不安。
?請問,是方晴夏女士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阿哲叔叔點了點頭。
女人走進來,將果籃放在桌上,然後對著病床上的媽媽,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謝謝你們,謝謝丫丫。」
我認得她。
她是王嬸家的那個「媳婦」,那個被我畫在地窖裡的阿姨。
她的腿還沒有完全恢復,走路一瘸一拐,但她的眼睛裡,有了光。
她擦著眼淚說,「如果不是你的女兒,我這輩子,可能就爛死在那個地窖裡了。」
?我家裡人已經來接我了,我明天就走,走之前,我一定要來當面謝謝你們。」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用手帕包著的東西,遞了過來。
?我沒什麼能報答的,這是我媽給我求的平安符,希望能保佑你,也保佑丫丫在天有靈。」
媽媽呆呆地看著她,沒有任何反應。
阿哲叔叔替她接過了平安符,連聲道謝。
女人走後,阿哲叔叔把那個紅色的平安符放在媽媽的手心。
媽媽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符咒,看了很久很久。
突然,她像是被觸動了什麼開關,壓抑了許久的悲傷,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爆發了出來。
她抱著那個平安符,放聲大哭。
那種哭聲,不再是單純的絕望和痛苦,裡面夾雜著思念和被救贖的慰藉。
我飄在她身邊,看著她顫抖的肩膀。
媽媽,哭出來吧。
哭出來,就好了。
從那天起,媽媽開始慢慢地接受治療,配合醫生,努力地恢復身體。
她的話依舊很少,但她的眼神,不再是死寂一片。
出院那天,阿哲叔叔幫她辦好了手續。
臨走前,媽媽對阿哲叔叔說出了半個多月來的第一句話:
?阿哲,帶我去看看丫丫,好嗎?」
她的聲音沙啞乾澀,卻異常堅定。
阿哲叔叔的眼圈紅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好。」
他們沒有去那個埋葬了我肉體的池塘。
阿哲叔叔開車,帶著媽媽來到了鎮子旁邊的一座山上。
這裡很安靜,風景很好,能看到山下的小鎮和遠處的田野。
在一棵最大的松樹下,立著一座小小的石碑。
石碑上沒有照片,因為他們找不到我的任何一張照片。
上面只刻著一行字:
愛女丫丫之墓。
這是阿哲叔叔為我立的衣冠冢。
裡面沒有我的骨灰,只放著那個畫滿了罪惡和希望的作業本的影印件,以及那個被王嬸家的阿姨送來的平安符。
媽媽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緩緩地走到墓碑前。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地、溫柔地撫摸著「丫丫」那三個字,就像從前撫摸我的臉頰。
她跪了下來,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媽媽來看你了。」
?對不起,媽媽沒有保護好你,讓你吃了那麼多苦。」
?媽媽以前總跟你說,要聽話,要忍耐,我們就能活下去,媽媽錯了,錯得離譜。」
?你比媽媽勇敢聰明,你是媽媽的驕傲。」
她沒有哭,只是那麼靜靜地跪著,對著冰冷的石碑,訴說著遲來的歉意和無盡的思念。
阿哲叔叔站在不遠處,默默地陪著她,沒有打擾。
陽光透過鬆樹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媽媽的身上,也落在那座小小的墓碑上。
我飄在她們身邊,靜靜地聽著。
媽媽抬起頭,看著墓碑,眼神里有悲傷,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丫丫,你放心,媽媽會好好活下去的,帶著你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媽媽會幫你看著這個世界,看著那些壞人得到報應,看著那些像我們一樣的人,都能獲得新生。」
說完,她對著墓碑,深深地,深深地磕了三個頭。
當她再站起來時,她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抹極淡,卻無比真實的微笑。
看著她的笑容,我感覺束縛著我靈魂的最後一絲執念,也悄然消散了。
一陣溫暖的風吹過,我的身體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透明。
我回頭,最後看了一眼站在陽光下的媽媽和阿哲叔叔。
他們依偎在一起,像畫裡一樣。
真好。
媽媽,阿哲叔叔,再見了。
丫丫,要去很遠的地方了。
那裡,應該有糖吃,有新衣服穿,還會有一個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