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錯_第8章 裴燼充耳不聞
裴燼充耳不聞,仍在自言自語:「怎麼會呢,怎麼會這樣呢……」
「不可能,不可能的!」
春桃放下簾子。
我問:「你好像特別討厭他。」
前世也是如此,她一直不喜歡裴燼。
「他以前肯定欺負過小姐,上次小姐還為他流淚了呢。」
「任何人都不可以欺負我的小姐!」
「春桃要誓死守護小姐的快樂!」
我笑了。
「行行行,我知道了。」
「月銀給你漲一兩。」
春桃扭捏道:「也不是為了銀子。」
「那就算了。」
她急急拉住我的手:「如今您也是貢士了,大女子一言九鼎,說過的話怎麼能收回呢。」
這一世她還在我身側,可真好啊!
會試之後,便是殿試。
由陛下親出考題。
所有貢士在規定時間內一起作答。
我與蕭胤如此熟稔,加之協助裴燼處理過多年政務,殿試更是得心應手。
最後成績出來,我是當之無愧的狀元。
本朝第一個女狀元。
不,往上歷數有記錄的朝代,我都是第一個女狀元。
我的應試文章被廣泛翻印。
有人驚歎我的才華和政見,有人則試圖從裡面挑出毛病,好證明我德不配位。
那一日,我在京都最好的太白居宴請同期進士。
我訂了最好的城景包房。
春色正好,窗外一株梨花開得灼灼,分外絢爛。
推杯換盞間,樓下有了爭吵。
我偏頭,看到王昭蓉一身新衣,站在梨樹下。
裴燼則衣衫破敗,滿面鬍鬚,發冠都是歪的。
王昭蓉厭惡地說:「你說你定能高中,讓我衣食無憂。」
「最後連個貢士都沒撈著。」
「又說要賣文為生,必不會教我餓肚子。」
「可寫出的東西根本沒人要。」
「要你去支攤子代寫家書,你嫌降了身份。
」
「讓你去當教習先生,你說主家不尊重你。」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以為你還跟前世一樣的身份嗎?」
裴燼面容灰敗:「你以前說願意與我做一對平凡夫妻,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都是假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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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昭蓉臉色抽了抽,沉默了少許後道:「那時我真以為,我可以做到的。」
她伸手,拂去衣服上的褶皺。
語氣再次堅定:「但我發現,貧賤夫妻百事哀。」
「我還是想過衣食無憂的生活。」
裴燼激動道:「那也不能去與商人為妾,自降身份!」
「我從前不也是給你當妾!」
「那不一樣。」
「有何不同?都是做妾,沒有分別!」
說完,她拿出一小塊銀子:「這是給你的,好聚好散吧。」
「你把我當什麼人!」
王昭蓉耐心盡失:「愛要不要。」
她將銀子扔在地上,上了一旁的馬車,揚長而去。
早有路人在看熱鬧。
湊過來問:「公子,這銀子你當真不要?那我可撿走了。」
裴燼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
掙扎了幾個呼吸後,慢慢彎腰,將那塊銀子撿了起來。
待他撿起銀子一抬頭。
便看到了垂眸的我。
滿樹梨花飄落,恰如當初我們新婚之時。
這一瞬,他臉上僅剩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捏著銀子的手青筋暴起,張了張唇,想說話。
我卻從腰間摸出一把碎銀,往下一拋。
紛紛揚揚的銀子雨飄落。
百姓們激動不已。
「多謝狀元賞銀!」
「多謝狀元賞銀!」
裴燼嘴角抿成一條直線,神色痛苦至極。
眼看銀子都要被人搶光,他終於伸出腳,踩住一小塊碎銀。
彎腰要撿,卻被旁邊的人一撞。
那人眼疾手快,趁機將銀子撿走了。
他彎了腰,丟了自尊,最終卻是一場空。
今日種種,他一定覺得很屈辱。
可以後他便會知道。
這只是開始。
往後他要彎的腰,只會更多。
我幫他選的這具肉身,少負才名。
但人品著實不佳。
仗著自己的舉子身份,欺辱過良家女子,還欠下了鉅額賭債。
原本他若是能高中,這些過往或許便能一筆勾銷。
可如今他不僅沒有高中,且再也沒寫出過任何讓人記住的作品。
京都人才多如過江之鯽。
沒人會再將目光放在他身上。
沒人會資助他,會在他身上押寶。
不止如此,那些債主也已經在來京都的路上了。
我從太白樓出來,有了些醉意,上馬車時腳步一個踉蹌。
裴燼等在街對面,快步上前想來扶我。
可有人比他更快。
魏國公家的公子伸手,剋制而有力地託了一把我手腕。
「沈姑娘,當心腳下。」
我輕笑道謝,就著他手的力道上了馬車。
從車廂裡伸出頭,湊到他面前:「謝謝魏兄,來日再聚!」
或許是隔得有些近,少年面紅耳赤。
忙不迭點頭。
「好,來日再聚。」
馬車轆轆前行。
春風吹開簾子,我眼角的餘光看到裴燼在我的世界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得乾乾淨淨。
春光正好,前途一片光明。
後記
蕭胤與我商議後,將我指為戶部六品小官。
也不算破格。
三年後考核,我升為五品。
再三年後,我又升為四品,雖品階不高,但對戶部賬目瞭如指掌。
已然是中堅力量了。
也就是那一年,在我和父親的不懈努力下,終於開設了女子恩科。
我能入朝,是因父親是丞相,表哥是皇帝。
且我對皇帝有救命之恩。
而這些女子。
再也不需任何定語,便可以和男子同時科考,同臺競技,同朝為官。
這年春,梨花樹下。
蕭胤問我:
「還是不想當我的皇后嗎?」
我搖搖頭。
「表哥,莫等了。」
「我們做一輩子的兄妹不是更好嗎?」
「這幾年我費了多少功夫,才讓那些老古董稍稍認可我。」
「一旦我與你成婚,一切就要倒回從前。」
春光正好,照亮他溫和的眉眼。
我輕聲說:「表哥,做皇后也沒什麼意思的。」
蕭胤笑:「說得你好像做過似的。」
「說不定上輩子,我就是皇后呢。」
他嘆口氣:「罷了,既如此。」
「朕便只能盼著本朝能出一個女宰相了!」
至於裴燼。
那些債主追到了京都。
他還不上賭債,債主們將白紙黑字的欠條遞到了京兆尹。
舉人參賭,處罰遠重於平民。
他還不上債務,被革去功名,鞭一百,永不敘用。
他的一條腿廢了,走路一瘸一拐,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平民」。
可以去尋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子,與他共度一生了。
如果他能尋到的話。
他還活著。
肉體仍存,但他跟前世為鬼魂時沒有區別。
這世上無人在意他的生死,沒人會停下來傾聽他的吶喊。
太好了。
這才是他最終的歸宿。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