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章之上_第7章 你落了我三個孩子
「你落了我三個孩子，一條命怎夠償還？」
魏獻不可置信地望著我。
想用內力，可屋裡點著特調的香。
聞之，能令人內功暫失。
他想掙扎、想反抗，卻發現都是徒勞。
鮮血染紅我的深衣，他的喉間溢位細碎的嗚咽。
斷斷續續的，我聽見他問：
「你……怎敢??我？」
我笑了笑，把玩著那頂剛製成的虎頭帽：
「魏侯私德不檢，深夜入我寢宮欲行不軌。」
「我失手??了魏侯，好像沒什麼不妥吧？」
魏獻還想再說什麼，卻只來得及吐出一口猩紅。
往事如走馬燈般浮上心頭，他的神色幾經變化。
昔日少年白馬踏流星，如今終成一具枯骨。
連個好名聲都沒留下。
窗外的飛雪停了。
趙晏取了件大氅為我披上。
「卿卿好狠的心吶。」
我回握住他的手：「皇上，臣妾一共要三條人命。」
「如今第一條已了。」
「那卿卿第二條，想要誰的？」
15
魏獻身亡的訊息傳到侯府。
長姐哭得幾欲暈厥。
我忽然想起，十六歲那年，她與魏獻相約策馬。
少年男女，言笑晏晏。
眉眼相顧間盡是澄撤的歡喜。
那些情意作不得假。
她本該有很好的一生。
只是所求甚多，皆成負累。
到底姐妹一場，我想讓她解脫。
於是，我吩咐宮人給她送了一杯鴆酒。
「便說是魏夫人一片痴心，自願追隨亡夫而去。」
可長姐卻不領我的情。
她不肯喝。
無奈之下，我只好令宮人強灌進去。
鴆酒蝕骨的感覺，她也該嘗一嚐了。
趙晏見狀，連連感嘆：
「卿卿竟連自己的親生阿姊都不放過。」
他話雖這樣說，卻從背後擁住了我，又給我簪上一根金釵。
我順勢倒在他的懷中：「皇上不喜歡嗎？」
「喜歡。」
「朕即位後，將曾害過朕的兄弟們屠戮殆盡，還把皇叔一家也給??了。」
「朕與卿卿，本就是同一類人。」
他將我送上馬車，親自為我驅車。
春日，我誕下了一位皇子。
是趙晏的長子。
孩子滿月後，便被趙晏封為太子。
我也從貴妃晉為皇后，執掌鳳印。
百官叩首，我爹亦在其中。
即便再恨我毒??長姐，他也要恭敬地跪在我身前。
畢竟如今，我才是他的仰仗。
太子長得很快。
趙晏贈我的金飾也堆了滿屋。
趙晏曾與我說，他少時在冷宮百無聊賴。
最喜歡的便是鍛金。
將溫軟的金，鍛造成自己喜歡的樣式。
他原想著日後自由，便做個金匠。
只是他的兄弟們待他實在不好。
將他當狗戲耍。
趙晏怒極之下，開始奪嫡。
因為不要命，所以拼出了一條血路。
「朕當這皇帝，本就是為了那些兄弟。」
「如今他們都死了，朕覺得做皇帝還不如做金匠有意思。」
我終於知道，前世魏獻為何能謀逆成功。
趙晏實在無心朝政。
奏摺都堆積如山了，他卻只顧著給我戴上金冠。
「卿卿風華灼灼，這千錘赤金都黯然失色。」
那些奏摺，是我代他批閱。
漠北新任命的將領，也是我欽定的。
我的手從後宮伸到了前朝。
言官們罵我是牝雞司晨。
趙晏每逢上朝，都要痛斥言官一通。
那日下朝後，他忽然想起了一樁舊事。
望著被飛簷框住的一方窄天，問我：
「卿卿當年說想要三條人命。」
「第三條，是誰？」
簷下銅鈴輕響，有飛鳥掠過宮牆，往遠山而去。
我站在趙晏身畔，低聲道：
「第三條命，我有點捨不得取了。」
他將我的手攏在掌心，俯下身來，用幾乎誘哄的語氣與我道：
「卿卿，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世上再沒有旁的人比你自己更重要了。」
「所以卿卿想做的事，只管去做。想要的命，也只管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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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那雙眼睛真漂亮，似能蠱惑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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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著沒有答話。
趙晏不知道，我想取的第三條性命。
是他的。
16
前世，趙晏下旨將我關在天牢。
那三年，我過得很不好。
其實我能理解趙晏。
畢竟我是叛軍首領的妻，他關押我是理所應當。
只是受過太多刑罰，難免心中有怨。
我接近他目的也並不單純。
自始至終，都是奔著權勢去的。
即便是皇后之位，我亦不滿足。
我沒有忠實的母族作為依靠，有的只是趙晏的寵愛。
可帝王之愛實在縹緲。
誰能保證一輩子都被捧上雲端？
而一個年輕力壯的君主，能分給皇后的權力實在有限。
還是做輔佐幼帝的太后更好。
垂簾聽政，獨攬大權。
我想了很久很久。
在趙晏生辰那日，親手為他做了一碗甜湯。
可他一勺未動。
用膳到一半，忽然將我攔腰抱起。
壓在床笫之間極盡纏綿。
迫切又刻骨，尤甚於我入宮那夜。
似是想在我身上烙下什麼印記。
天快亮時，他擁著我，取過那碗甜湯。
舀了一勺，要送入自己口中。
我閉上了眼。
他飲了下去。
一口又一口，邊飲邊嘆：
「卿卿這碗湯可真甜。」
「想來裡頭應該下了不少毒吧。」
我驀的睜開了眼。
他竟知曉。
可容不得我做什麼，他就著碗沿仰頭，整碗湯盡數飲下。
而後將我困在懷中。
「卿卿好狠的心，連朕都捨得下手。」
「可朕當真愛慘了卿卿這野心勃勃的模樣。」
我茫然地看向他：「既然知道有毒，為何還要飲下？」
他將細密的吻印在我的發上。
「朕不死，卿卿處處受制。」
「何況朕對卿卿有很高的期許。」
他說：「卿卿，你不應該只做太后。」
「你就不想坐上那龍椅嗎？那才是真正的大權在握。」
「只是，朕不想當大胤的千古罪人，就不陪你了。」
在所剩不多的時光裡，他擁著我。
看晨光熹微，東方既白。
他與我說了許多。
說困在這深宮之中，當真無聊。
說若有來世，莫生帝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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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願做個富貴公子，閒時雕琢金玩。
說到最後，他告訴我：
「卿卿果真是塊赤金，是朕這輩子鍛造出最完美的藏品。」
「朕死在最愛你的時候，也算是一樁美談。」
17
趙晏為我考慮良多。
死前留下遺詔，由我輔佐幼帝。
遺詔之下，是他留給我的書信。
「卿卿，兒子與夫君一樣，終究都是外人。」
「權柄，還是得握在自己掌心才能安心。」
這是他的絕筆。
我珍藏了許多年。
後來，大胤覆滅，江山易主。
新朝國號為周。
周朝的開國之君，是位女帝。
名喚楊月逢，先皇夫趙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