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鬼戲_第十四章 老爺子淚流滿面
老爺子淚流滿面:
「好,好個父母官……你自己看罷!」
他緩緩起身,走向戲臺。
恍然間,便換了一身裝束。
身披紅袍,足踏金靴,頭戴粼粼花冠,尤其耀眼奪目。
只聽他唱道:
「鹽鐵官營,規矩久長,何來刁民,霸了那鹽礦——」
「探花兒郎,衣錦還鄉,要替聖上,獻個投名狀——」
我心頭沒來由一顫。
這唱的,莫非是我的事蹟?
太爺爺腔調更悲:
「慰勞大人,戲臺鋪張,勞民體膚,砸死乞丐張——」
戲臺上飄過濃霧。
下一刻,乞丐被大樹砸斷的兩截身體,分別出現在戲臺兩側。
血肉模糊的腿腳,還能蠕動,崎嶇變形的上身,也在艱難爬行。
我冷汗淋漓,驚聲大叫。
這一聲,似是驚動了努力攀爬的乞丐。
他怒目看我,滿眼不甘:
「探花郎,有兩句話,要與你講……
「這靄村裡伐了多少木,才讓大人,歡笑一場?
「這戲臺下填了多少骨,才得如此,宏偉漂亮!」
伐了多少木?
填了多少骨?
問我做什麼?
「問我做什麼!」
我緊緊抱頭,嘶聲大喊。
渾身血汙的他,似乎並不指望我回答。
兩截身子,艱難地融合在一起。
然後以摺疊扭曲的姿態,重新站立。
「可憐我裝瘋賣傻,疏狂一場,還是木斷身殞,逼死滿堂!」
這一句,已不再是唱腔。
而是繚繞回蕩的哀怨之聲。
聲浪摧枯拉朽,幾乎要把我連人帶椅,一同掀翻。
「別唱了,別哭了!」
我捂緊耳朵懇求道。
乞丐的確住了嘴。
準確來說,他從戲臺上消失了。
只剩下太爺爺一人,唱起了獨角戲:
「鹽稅難繼,遷村為上,誰敢不從,千萬殺威棒!」
「開採不易,進出阻擋,只圖方便,推平那學堂!」
「鹽湖天賜,卻成皇糧,舊情何用,炮烙寡婦灀!」
聲音一句比一句高亢。
陰風一陣比一陣徹骨。
戲臺上,隨著唱詞的變化,對應湧現出不同的人。
皮開肉綻的秦湍,最先呵斥:
「探花郎,同鄉情誼何處講,打得我骨裂筋斷,慼慼沒商量!」
不……不,我連雞都不敢殺!
接著,是一身血洞的孩子們:
「探花郎,端的是心狠,引官兵,挑我心肝肺,毀我滿庭芳!」
從未想過,稚嫩的童聲裡,會有如此滿溢的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