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番外散集_第六章 林雲芝見她病懨懨的
林雲芝見她病懨懨的,又或是有些怪癖,頓時心生憐憫,便又在驚玉身邊說回那套豢養論。
「我瞧你這雛燕,多半是活不成了,不緊著扔了,死在手中晦氣。」
驚玉低頭看燕,輕聲道:我倒以為它不會死。
林雲芝又說:這若是你豢養的小物倒也無妨,卻只是路邊撿來的,何管它生死呢?若是不死,也便只能活個兩三春秋就死了。倒不如把它放在路邊,叫它自生自滅,既不是豢養的小物,也沒由來的情誼在。
驚玉這般病體,說起話來吃力,眼前又是天旋地轉,沒得功夫在聽些言之鑿鑿。於是她抬手,示意李御侍接下雛燕,然後朝林雲芝探出手,意在燕不在我手中。
林雲芝一愣,忽而覺得自己在對牛彈琴,嘆了口氣便朝前走去。
李御侍扶著白小官人,歇在廊間,她伸手貼上驚玉的額頭,又滾燙的。驚玉坐在竹椅上,靠著李御侍的肩,這幾日燒草藥,李御侍的衣料上也沾滿了草藥味。
「白小官人覺著,林娘子說的對麼。」李御侍將帕中的雛燕放在地磚上,那雛燕在手心中捂了一路,隱隱有復活的跡象。
驚玉搖搖頭。
李御侍又道:那怎麼不與她論道,奴婢以為您會與其爭論一二。
驚玉道:「淑人遇之不解,不該與之相爭,若志同道合,那我便多言幾句,若論道不一,就恭聽他人見教。我非其人,其人非我,自然各有各道,不宜相爭,不必相爭。」
李御侍沒說話,淡笑一與,在宮中行事,寡言比多言要緊。
只是歇息了幾炷香的時刻,驚玉其二人便落下行列,待流入正殿,貴女們已聽完訓誡,紛紛出了宮門。日暮已落,宮門將閉,明日大選的承秀殿已關上殿門,李御侍又氣又笑,捏了捏驚玉的臉蛋,道:咱們為何總是差人一步?驚玉眯起眼睛,笑著道:無妨,明日總會見著的。
二人行止宮門,卻被侍衛攔下。
侍衛稱:聖駕將行於此,閒人避讓。
巍巍行宮乃朱雀門必經之路,聖駕此時過朱雀門,定又是從白山圍場歸來的。李御侍將白小官人探出去的腦袋壓回來,低聲道:聖駕所行要規避。不可抬頭直視龍顏。
驚玉被周圍禁肅的氛圍呵住,也同樣低聲道:一會夫君會從這邊過去麼?
李御侍汗顏:又妄言,聖人與中宮殿下才是夫妻,故您不可稱聖人為夫君。
驚玉瞪大眼睛:為何不可?
李御侍直言:您,與一眾貴女皆為妾……
驚玉彷彿聽見了什麼驚世惶恐的事,震驚道:妾?!
李御侍本不想傷害白小官人心中淨土,卻又不得不緊著提點,還不是貴妾,是排不上名的小妾……
驚玉登時覺得頭不暈了,氣息也被氣得通了,早些年讀書,她與夫子論道,曾定下狂斷之詞:妾者,亂夫綱也。如今,我竟為妾,實在是抨當時之言,愧於心中所道,心一涼,手中捧著的雛燕決然飛起。
二人望著雛燕躥向空中,驚愕的互望,那燕似乎讀到她的悲愴,費力的撲騰起雙翅,不著力撞向宮牆,再開雙翅,顛顛撞撞的越過宮牆,力不足,如墜柳一般,緩緩跌入行過者的掌間。
大監見宮牆內飛來一黑黢黢的,不知是何物的物什落入王駕,忙高呼:何人敢阻王駕!
再轉頭看向高座之上的天子,汗臨而下,道:聖人可受驚了?
聽大監一聲高呼,四下立刻戒嚴,雁門衛的刀劍即將出鞘,十幾雙鷹眼緊盯四周,生怕遺漏了一處賊人可藏之地。而牆後的李御侍緊緊捂住白小官人的嘴,連大氣都不敢出。若在大選之前被斬首,到了陰間也是氣短半條。
高座那人低頭,見懷中落入一隻雛燕,似是無力起飛。他淡淡道一句:一隻雛燕罷了,無事。
五、風雪
今日風雪稍大,奉行宮河除雪的宮人遠遠望著蕭統領馭四馬車,疾馳王宮御道,絕塵而去。
「再快些。」行至間中,陛下或急或怒,雖知大雪難行,卻仍是催促著。蕭肅沒有回答,他一心在與冰封的雪路作爭,揚雪紛紛朝他的斗笠上打來,他被雪碎迷得睜不開眼,奮力揚鞭朝寶馬打去,孤馬長嘯一聲,脫力朝前衝去,一鼓作氣,再而衰,復而韁繩斷,車踵裂,車架如風中脆竹緩緩倒入雪中。
蕭肅一早從馬背上震下,倒在雪裡,口中埋進冰碴子,涼極。正當其愣神時,車棚內發出敲擊壁壘的聲響,他才登時想起,大喊一聲:「主公!」連滾帶爬的從雪地中爬起。
墨君坐在車架中,本就焦急萬分,心中又揣著事,盤算著一會見到夫人要以何種姿態表歉,正想著,忽而眼前顛倒,身子隨著車棚垂直砸向車板,胸中焦躁之情陡然消散,小窗軒布揚起,大雪從天砸來,墨君手撐著車架,剋制且憤懣:成事不足,成事不足!
雪松且厚,車門陷入雪中,蕭肅徒手扒雪,饒是他氣力再打,也撬不動半形扎進泥雪中的車棚,幸而不遠處農家有竹林,他拍了拍車壁,道:「主公可好?若是無礙,待屬下去折支竹竿子來!」
墨君橫躺在車壁裡,已然無語:去,去。漫天大雪自小軒窗而來,他閉上眼,雪落之音簌簌,他想:待會夫人見到我這副模樣,該如何同她解釋,說雪大路滑,亦或是車馬受驚。嗯,總是要先與她說些什麼,若是她不願搭理我,那我便先去南堂喝盞茶,給她燒壺甜酒。
這邊折竹的蕭肅貓進竹林,冬竹壯,武弁抽出腰間大刀,三下兩下砍下一隻長餘九尺的竹。蕭肅滿意的看著自己的弓刀,上陣殺敵勇猛,砍起竹子也利落斐然,好刀,真乃好刀!
「原來那偷竹人便是你這草莽夫!」
忽然,在林間傳來一聲刺耳的叫罵聲,蕭肅心中暗叫不妙,莫回頭,背上就狠狠糟了一棒槌,農人老漢掌著碗粗的棒槌,怒氣衝衝的指著蕭肅:偷竹小賊,看打!
莫瞧老漢身量纖薄,使棒槌的力度卻錘的雁門衛首領抱頭鼠竄。蕭肅覺著自個兒冤枉大了,分明是頭次砍竹,偏萬般不巧,叫主人看見了。
蕭肅躲在竹間,慌忙道:老人家,我今是頭次來,也不知這竹是您家中的,只是我那車馬翻在雪地之中,實在是沒法子了,才來要根竹子撬動車馬,您若不信,可與我前往一看究竟,我家主人還在車廂中,再不濟,我們買您根竹子,您歇歇氣。
老者自是不信,剛伸手要打,又瞧見蕭肅腰間的令牌,才正眼瞧上這位草莽武夫,見其貌兇,卻謙卑掛臉,老漢鄙夷一聲:瞧你不像是官家子,倒像是……
「倒像甚麼?」
老漢轉身往林外走去:倒像個窮極兇惡的莽匪。
蕭肅抻了抻腰,後腰糟了老漢棒槌,痠疼不已,都是肉體凡胎,哪家莽匪能叫你這老漢追著打?
「還不快些,你家主人在雪中怕是要凍死了。」
蕭肅一驚,忙抱著竹竿跟上,車馬翻在山路中,遠遠望去如墜落的龐然大物。老漢一指車駕:那是你家馬車?
蕭肅快步拔腿走去,答道:是,是我家的車馬。
而彼時在車廂中的墨君,幾乎叫大雪埋了。昔年墨君手斬外敵,腳踏南疆,誰人見之不拜服,如今卻困於三寸之地,動彈不得。
他自言道:若非……若非我有傷在身,區區幾尺雪仗,怎能困,困我……
話音未落,他剋制不住打了個寒顫。聽見外面有撬動棚底的聲響,墨君問: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