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心_第2章 我正坐在案前看書
我正坐在案前看書，沒有抬頭。
他站了片刻。
「你都知道了？」
我「嗯」了一聲。
宋琅低聲解釋。
「並非我本意。」
我輕輕壓著紙頁，沒說話。
「是周大人的意思……今日席上眾目睽睽，我若當場駁回，未免太不給他臉面。」
他說到這裡。
緊緊盯著我。
想從我臉上看出一點失態。
「可是蕙蘭，你若不喜歡，開口求我一聲，我就把她們送回去，好不好？」
我睏倦地打了個哈欠。
「你今夜來，就是想聽我求你？」
宋琅沒有否認。
我溫聲笑道。
「說起來，倒是我疏忽了，早該替你張羅納妾的。」
「早些歇息吧。夫君。」
我很平靜。
平靜到彷彿此事與我無關。
倒是宋琅發了瘋。
將我折騰到了半夜。
我還沒哭，他倒是哭上了。
「蕙蘭，你好像不愛我了。」
我茫然地盯著他的眼淚瞧。
他是不甘心嗎？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兩個美人還是進了門。
惶恐地跪在我面前敬茶。
我並不恨她們。
她們也不過是旁人手裡的一件禮物，身不由己。
我端坐在主位上，接過茶。
水汽氤氳。
模糊我眼前的一瞬間。
有人低聲笑道。
「夫人當真賢良大度，宋大人好福氣。」
後來，越來越多人給他塞女人。
宋琅執著於和我較勁，來者不拒。
他期待地問我。
「蕙蘭，你就沒有什麼想和我說的嗎？」
有什麼好說的呢？
我想了想。
「給張閣老的那份禮單，你過目了嗎？」
04
我死得很早。
積勞成疾，鬱鬱而終。
這一年，我二十六歲。
鬢邊已經有白髮了。
我做了十年宋夫人，並無快意。
對宋琅亦無留戀。
唯獨放不下我的女兒錦兒。
她才六歲，還那樣小。
沒有了母親，往後的日子，總是更難一些的。
可是……罷了、罷了。
這一生無可轉圜。
我病重時。
宋琅在江南辦事，已經走了兩個月。
他揚言要帶七八個美人回來，和我做姐妹。
我懶得理會，讓他滾。
丫鬟握著我的手掉眼淚。
「夫人，再等等，大人已經在往回趕了。」
傻丫頭。
江南太遠，等不到的。
意識沉入黑暗的那個瞬間。
我卻聽見了急促的馬蹄聲。
有人踉蹌著撲在榻前。
聲嘶力竭。
「蕙蘭！」
……
我看見了走馬燈。
此生遇見的人，一個接著一個來了。
父親。母親。
我尚在閨中時的死對頭阿楚。
我懵懵懂懂的小女兒。
還有許許多多面孔。
我不記得了。
最後來的那個人。
我看了很久才認出來。
是遊心。
也是十六歲的沈蕙蘭。
心比天高，眉目飛揚的少女。
站在所有人之前，定定望著我。
「你為什麼不要我了？」
我看見她眸中的自己。
低眉順目，青絲成雪。
我張了張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一生，是我失約。
「我應該恨你的。」
她輕輕地抱住了我。
「可一別經年，我還是想你。」
我終於忍不住。
淚如雨下。
若有來世，沈蕙蘭。
你一定、一定不要再過這樣的人生。
05
席間私語，此起彼伏。
皇上被勾起了興致。
「既然遊心有如此才名，讓你連小宋卿都不願嫁了，朕倒真想見識見識。」
「那便讓他來考朕特開的制科。」
滿殿譁然。
皇上撫掌而笑。
「沈丫頭，朕今日和你打個賭，如何？」
「若遊心考過當年的小宋卿，朕就為你二人賜婚，成全你這一片痴心。」
殿中已有幾位女眷掩唇低笑。
大約都覺得。
我今日鬧這一齣，荒唐得很。
皇帝話鋒一轉。
「若考不過，便說明遊心浪得虛名。
」
「屆時，你仍嫁與小宋卿。」
「朕問你，敢賭麼？」
宋琅當年以探花及第，已是萬里挑一。
這賭約，看似成全。
不過是逼我知難而退。
我眨了眨眼睛。
兩行淚忽然落了下來。
皇帝詫異地瞧了我半晌。
「朕又不會吃了你，哭什麼？」
我淚眼朦朧。
「臣、臣女謝恩，只是……」
「只是什麼？」
我哭得抽抽搭搭。
「只是無人見過遊心真容，若她真有什麼難言之隱，不敢來赴考……」
「臣女豈不是成了京中的笑話，也再沒有臉面嫁給宋公子了！」
一番話，說得磕磕絆絆、好不委屈。
皇帝哭笑不得。
「難言之隱？朕倒是更好奇了。」
他隨口道。
「那就傳朕口諭，召遊心赴制科。無論他有什麼顧慮，朕赦他無罪。若不來，以欺君論罪。」
「這下，你總放心了吧？」
宋琅眉頭蹙起。
面上掠過一絲疑慮。
「陛下，這恐怕——」
我淚痕未乾。
猛地叩首謝恩。
壓過他的聲音。
「臣女領旨，願賭服輸。」
06
夜色濃深，宮道長長。
宋琅截住了我的馬車。
我掀開車簾。
就見他追得氣喘吁吁，臉色發白。
我有些詫異。
小宋大人從來從容。
縱是朝堂交鋒，也是不慌不忙。
我從未見過他這樣急切的模樣。
「蕙蘭。」
他喉結動了動，嗓音低啞。
「你為什麼要那麼說？」
「安安穩穩地嫁給我，不好麼？」
我輕輕搖頭。
「不好，宋琅。」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
響在夜風裡，很平靜。
「我不喜歡你了。」
那時年少。
不知一句喜歡，竟要付出那樣大的代價。
宋琅怔怔看著我。
月色下，失魂落魄。
下一刻，他猛然攥住我的手腕。
力道極大。
險些將我拽下車。
若非我下意識抓住了扶手。
恐怕此刻已經跌進宋琅懷中。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
「小宋大人，男女授受不親。」
宋琅卻像是聽見什麼好笑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