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的魂牽夢縈》顧寧宋沉舟_第六章 直到後來
直到後來,他偶爾會在深夜,摩挲著我眼角早已淡去的小小疤痕,眼神飄忽地說:“你以前,膽子比現在大。”
又或者,看著我穿著軍裝常服的樣子,會無意識地皺眉,然後說還是便裝好看。
我曾以為那是夫妻間尋常的絮語。
直到白薇薇出現,直到今天在醫院,看到她刻意模仿的、我十八歲時常梳的馬尾,以及她眼角那顆與我舊照位置幾乎相同的、用化妝品點上去的假痣……
一個荒謬又冰冷刺骨的念頭,終於穿透所有自欺欺人,擊中了我。
或許,他執著的,從來不是顧寧。
而是那個存在於他艱難攀升的青春時代裡,一個代表著他無法觸及的“大院光環”與“純粹美好”的符號,是“老隊長那個穿著校服、眼神乾淨明亮的女兒”。
而現在,這個符號由更年輕、更順從、更能滿足他掌控欲和虛榮心的白薇薇來扮演了。
而我這個“正品”,反而因為擁有了獨立的思想、軍人的堅韌,以及無法抹去的、與他並肩而立的“戰友”屬性,而讓他覺得……索然無味,甚至成了阻礙。
心臟像是被硬生生掏空了一塊,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當晚,我便發起了高燒。
家屬院的老軍醫來看過,開了藥,叮囑必須靜養,情緒絕對不能再波動。
保姆幾次勸我去醫院,我都搖頭拒絕了。
我不知道在和誰較勁,或許只是單純地,被那股滅頂的絕望和寒冷凍住了所有的求生欲。
半夜,我被下身一股溫熱的暖流驚醒。
開燈一看,淺色的睡褲已被鮮血浸透了一大片,並且還在不斷蔓延。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我的喉嚨!
“阿姨!阿姨!”我歇斯底里地喊保姆,同時顫抖著摸出手機,本能地撥打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一遍,兩遍,十遍……忙音,永遠是忙音。
或許他關了機,或許正沉浸在溫柔鄉里,無暇他顧。
血越流越多,小腹開始傳來一陣緊過一陣、撕扯般的劇痛。
巨大的恐慌和無助徹底淹沒了我。
孩子……我的孩子……
我哭著,用盡最後力氣,撥通了母親的電話,又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電話裡我說了什麼,自己全然不知,只有破碎的哭聲和重複的
“疼……救孩子……”
意識模糊間,我好像被抬上了擔架,顛簸著。
耳邊是母親壓抑的痛哭和父親嘶啞的、一遍遍的“寧寧,堅持住!看著爸爸!別睡!”
急救車的頂燈晃得人眼花。
在被推進軍區總醫院手術室冰冷的通道時,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疾衝過來。
宋沉舟頭髮凌亂,常服外套胡亂披著,釦子都系錯了位置。
他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我從未見過的、近乎猙獰的恐慌,試圖衝破醫護人員阻攔:“顧寧!顧寧你看著我!不許有事!聽見沒有!”
然而,下一瞬,一個結實的身影猛地擋在了他面前。
是父親。
我從未見過父親那樣的表情,怒目圓睜,額上青筋暴起,那是在戰場上面對敵人時才會有的凜冽殺意。
“滾開!”伴隨著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父親的拳頭,帶著一位老兵全部的憤怒和心痛,狠狠砸在了宋沉舟的臉上!
之後,手術室的大門在我眼前合攏,冰冷的無影燈亮起,所有的聲音和畫面都遠去、模糊,最終陷入一片虛無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我掙扎著從一片沉重的迷霧中醒來。
眼皮沉重,首先感受到的是手被緊緊握住的溫度。
“寧寧?寧寧你醒了?”
母親沙啞顫抖的聲音立刻響起,她撲到床邊,通紅的眼睛裡淚水不斷滾落,卻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父親站在母親身後,一夜之間,他挺直了一輩子的脊樑似乎微微佝僂了些,眼眶深陷,但眼神卻是一種破釜沉舟後的堅定與清明。
他看著我,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
“寧寧,離婚。爸想好了,咱們離。申訴材料的事,爸自己解決。我顧建國的清白,如果需要用女兒的血淚和尊嚴去換,那這清白,不要也罷!明天我就自己去軍委,把事情原原本本說清楚,該上法庭上法庭,該受處分受處分,這婚必須離!”
滾燙的淚水瞬間衝出眼眶,劃過太陽穴,沒入枕巾。
所有的委屈、恐懼、彷徨,彷彿都在父親這句話裡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我用盡全身力氣,反握住母親的手,看向父親,喉嚨哽咽,卻清晰地吐出那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