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求我原諒,而我只想咽氣_第10章 10他把玻璃瓶放在我的枕頭邊
10
他把玻璃瓶放在我的枕頭邊。
那些千紙鶴是用五顏六色的宣傳單折的。
我伸出手指,碰了碰玻璃瓶壁。
“謝謝。”
周述看著我插在鼻孔裡的氧氣管,沉默了片刻。
“下輩子打算去哪?”
他忽然問了一句。
我想了想。
“不想來了。”
周述愣了一下,隨即低低地笑了笑。
“也是,當人挺累的,規矩多,煩惱多,病痛也多。”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掠過的飛鳥。
“要是有下輩子,我想當一陣風,從雪山吹到海面上,誰也抓不住,誰也不用遷就。”
我看著那些彩色的千紙鶴,輕聲附和:
“當風挺好的。”
那天下午,我們在病房裡坐了很久。
沒有眼淚,沒有懺悔,也沒有令人窒息的道歉。
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點從金黃變成暗藍。
深夜我開始大口大口地咳血,監護儀尖銳的警報聲不停地響。
醫生和護士迅速衝了進來,推著各種搶救裝置。
父親、母親、柳陽和江緣依全都被擋在門外。
透過玻璃窗,我能看到母親癱軟在地上,父親拼命捶打著自己的胸口。
柳陽雙拳砸在門板上,嘴唇無聲地開合著,喊著我的名字。
江緣依跪在走廊的長椅旁,雙手合十,整個人抖成一團。
醫生在我胸口按壓,給我推注藥物,但我能感覺到,體內的力氣正在像流沙一樣迅速抽離。
周圍的聲音越來越小。
劇痛漸漸退去了,只剩下前所未有的輕盈感。
醫生搖了搖頭,拔掉了注射器,轉頭對護士低聲說了句什麼。
搶救停了下來。
病房門被推開,家屬被放了進來。
母親跌跌撞撞撲到床邊,抓住我冰冷的手,貼在她的臉上。
“淑月,你看看媽,你看看媽啊!”
“媽不求你原諒,媽就想聽你再叫一聲媽......”
她的眼淚浸溼了我的手背。
我看著她佈滿淚痕的臉,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我沒有叫她。
我不想再用任何稱呼去維繫這段畸形的血緣。
柳陽跪在床的另一側,顫抖著從兜裡摸出結婚戒指,想往我的無名指上套。
我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微微蜷縮了一下手指。
戒指滑落下去,在地磚上彈跳了兩下,滾到了床底陰暗的角落裡。
柳陽僵在那裡,整個人如墜冰窟。
江緣依趴在床尾,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姐,對不起,對不起......”
我把視線從他們臉上移開,吃力地轉過頭,看向病房門口。
周述站在門外,拄著柺杖,靜靜地看著我。
見我看向他,他沒有走進來打擾這出悲情戲碼,只是微微抬起手,朝我揮了揮。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送別一個遠行的朋友。
我看著他,輕輕動了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極淡的笑容。
枕頭旁的玻璃瓶裡,那些五彩的千紙鶴泛著微光。
真好,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時光裡,我至少遇到過一個純粹的人。
感受過一點不帶任何目的的陪伴。
眼前的一切開始迅速變暗,喧囂的哭喊聲徹底遠去。
這一世,太累了,下一世我不來了。
呼吸徹底停止的那一刻,我閉上了眼睛。
床頭的心電監護儀變成一條直線。
病房裡爆發出一片絕望的哀鳴,但我已經聽不見了。
幾天後,我的骨灰被安葬在後山的公墓裡。
墓碑上只有我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沒有照片。
墓碑前沒有擺放柳陽送來的大捧白菊,也沒有擺放父母買來的祭品。
只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玻璃瓶。
裡面裝著幾隻彩色的千紙鶴,安靜地佇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