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燈引魂記——瓮中仙_第9章 胡大叔說
胡大叔說,他有時間還會接著打聽張婆下落的。
小柳其實很想告訴他,別找了,找不到了。
她長久的夢魘,總會結束在一個詭異的畫面——
爹的靈堂,白布蓋著的屍?旁,腳步蹣跚的婆婆,用一根繩子纏緊了那個老舊的菜甕。
她顫巍巍,手腳哆嗦著,用盡全身力氣,將菜甕背在了身上。
夜裡也不知為何起了霧,靈堂外面,白茫茫一片。
小柳傻愣愣地看著,婆婆瘦小的身體馱著甕,朝門外走去。
而她的後背,那甕裡,還有個白髮披散的可怖老嫗。
老嫗有一張骷髏似的臉,面目猙獰,她一半身子在甕裡,一半身子探出來,伸出兩隻腐朽駭人的手,匍匐在婆婆的肩頭。
她回頭看小柳,嘴裡發出陰森的笑聲。
那雙可怕的羊眼睛,直勾勾地盯過來。
婆婆本就佝僂的身子,被壓得更彎了。
她一步步地往外走,艱難前行,馱著甕和甕裡的老嫗,就要踏進白茫茫的大霧之中。
小柳害怕那老嫗,她遲疑地跟了一步,喃喃地喚著:「婆婆,婆婆......」
婆婆回了下頭,佈滿皺紋的蒼老臉上,神情嚴厲:「回去!快回去!別怕,婆婆帶走它......」
小柳再也沒有見過婆婆。
記憶中那個聲名遠揚、很大很熱鬧的曹家糟坊,不復存在。
而如今,一晃十年已過。
小柳和玉蕊,皆長成了大姑娘的模樣。
玉蕊仍舊膚白貌美,小柳五官長開了,雖不如小時候那般醜得明顯,但也絕對不是好看的姑娘。
她普普通通,依舊有朝天鼻和小眼睛。
十六歲的小柳,同娘和姐姐,安頓在鄉下一處破舊的宅子。
爹?後的第三年,她們便落魄了。
起因是羅氏的一位表兄找上了門。
此人正是她舅家的兒子。
表兄是讀書人,模樣清俊,當初羅氏喪父喪母,投奔舅家與他暗生情愫。舅母發現後罵她勾搭男人,毫不客氣地將她賣到了私娼館。
曹麻子?後半年,表兄找上門來,聲淚俱下,道是當年為了贖她,借遍了同硯好友的錢,結果還是晚了一步。
後來聽聞她嫁了人,表兄備感羞愧,無顏再見。
他一心苦讀,再未遇到心儀的女子。
羅氏見他多年未娶,十分動容。
那人在石頭巷住了一年之久,與羅氏郎情妾意,如膠似漆。
小柳那時腦子不太靈光,但她印象裡,玉蕊是極討厭那人的,多次跟娘發脾氣,要攆他走。
玉蕊說他身無分文,是來蹭吃蹭喝的。
娘便哄她道,表舅舅是讀書人,將來要考取功名做大官的。
當年的羅氏,還在幻想著做大官的娘子,壓根聽不進任何人的話。
直到那位表兄聲稱要去行省參加府試,臨行前將家中錢財偷了個精光。
羅氏這才知道,什麼狗屁的讀書人,他早就染上了賭癮,被人追債,走投無路才躲到她這兒來了。
舅舅一家早就被他敗得一無所有。
羅氏哭天喊地,找不到人,半點法子也無。
落魄了,沒錢了,便把石頭巷的宅子賣了,搬到了鄉下住。
鄉下那處破茅屋,還是曹麻子早前挑擔賣大醬時的住處。
起初丫鬟春杏還跟著,後來為了生計,羅氏便把她給賣了。
她開始自己挑水、做飯、洗衣......還學會了上山挖野菜,撿木柴。
穿的是粗布衣,吃的是野菜窩頭,髮髻上連根像樣的簪子也沒了。
她每個晚上都會哭,反覆崩潰,聲嘶力竭:「天刀的曹自白!曹自白!你回來!」
彼時她尚有好的姿色,常有媒人來登門,說的親皆是鄉下農戶。
她跟曹麻子的時候,曹麻子雖然貌醜,但沒讓她吃過苦。
那些個歪瓜裂棗,不僅粗鄙,還窮逼。
好不容易有個有錢的鰥夫老爺看上了她,羅氏還沒嫌他年紀大,媒人先說了話:「進門前,你需得把你兩個女兒給賣了,如此今後才能過富貴日子。」
羅氏沒說話。
玉蕊哭著撲到她懷裡:「娘!娘難不成不要我和妹妹了?!」
羅氏自然捨不得她,也不願嫁給鰥夫老爺做續絃。
但她後來略一合計,把小柳賣了。
人牙子上了門,仔細打量,將小柳瞧了又瞧。
勉勉強強將人帶走了,隔天又給送回來了。
人家道:「長得不好看,還是個傻子,我把她賣誰去?退錢!」
羅氏沒了辦法,遂將銀子退還。
轉過頭,她憤憤地盯著小柳:「你這吃閒飯的,一點用也沒有!」
13
回首過往,物非人非。
真真是人生猶如西山日,富貴好似草上霜。
好容姿的羅氏後來不再講究,她放下身段,熱絡地跟人攀談,左一個「王大哥」,右一個「陳老弟」。
那幫被她瞧不起的粗鄙村民,便上趕著來家中送柴火、擔水、修葺屋頂。
刀豬的屠夫還會白送給她一條豬肉。
羅氏起初還有些得意,直到屠夫家的婆娘領著一幫村婦上門,將她打了一頓。
羅氏在此處的名聲徹底臭了。
她成了一個愛勾搭別家男人的寡婦,並因此被地方上的無賴騷擾過。
小柳和玉蕊都未曾想過,性情端莊的娘,會成為遠近聞名的潑婦。
由奢入儉,本就難如登天,她早就被苦日子逼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