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燈引魂記——瓮中仙_第2章 玉蕊
「玉蕊,多吃點,娘給你剝。」
孃的聲音溫柔,在哄玉蕊。
玉蕊卻撇了撇嘴,搖頭:「娘,我吃不下了,剩下的留給小柳吧。」
說罷,她不經意地抬頭,看到了小柳,頓時眉目彎彎地笑了起來,「小柳,你醒了?快過來。」
小柳看著孃的背影,猶豫著沒有上前。
玉蕊卻起了身,拉她過來,坐在了孃的面前:「瞧你熱一身汗,先在這兒吃葡萄,我和春杏要去玩鞦韆,待會兒你過來一起玩,姐姐推你。」
玉蕊拿出一塊帕子,為小柳擦了擦頭上的汗。
擦完之後,便將帕子放在一邊兒,興沖沖地喚過春杏,帶她去了不遠處玩鞦韆。
午後的陽光透過樹枝間隙,落在那盤洗好的葡萄上——
白的瓷,襯著誘人的紫,所剩不多,但顆顆飽滿。
小柳看著葡萄,艱難地嚥了下口水。
她用希冀的目光,眼巴巴地望著娘。
可是,娘並沒有搭理她。
她蔥白的手指捻起盤中餘下的葡萄,放進了自己嘴裡。
娘生得很美,吃東西的樣子賞心悅目,她的腮在動,塗了脂粉的臉上唇色殷紅。
很快,葡萄被她吃完了。
小柳紅著眼睛,差一點就哭了。
娘在這時起了身,捻著帕子蹙眉,面上有一如既往的嫌棄——
「杵在這兒做什麼?去糟坊找你爹!」
2
羅氏是小柳的親孃。
石頭巷一街之隔的曹家糟坊,掌櫃的名叫曹麻子,是小柳的親爹。
曹麻子早前是賣大醬起家的,他還有個綽號叫「蛤蟆掌櫃」。
只因他長得醜,個不高,臉上有因天花落下的瘢痕,像張難看的蛤蟆皮。
羅氏當年嫁他,實屬迫不得已。
她命苦,喪父喪母后投奔舅家,被賣到了私娼館。
恰逢曹麻子去城內酒?送醬,聚香?的掌櫃與他關係匪淺,硬是將人帶到了私娼喝花酒。
曹麻子第一次去這種地方,羅氏也是第一次出來接客。
她很可憐,胳膊上被扎得都是針眼。
曹麻子為了給她贖身,幾乎掏空了家底。
後來羅氏順理成章地成了曹娘子。
恩是恩,情是情,她感激曹麻子,但是如花似玉的姑娘嫁給了癩蛤蟆,併為其生兒育女,終究是心有不甘的。
從心有不甘到心生厭惡。
再從心生厭惡到深惡痛絕。
小柳出生後,羅氏的厭惡達到了極致。
小柳與爹長得像。
除了面上沒瘢,小小的她有一張扁平的臉,還有朝天鼻和小眼睛。
她的嘴巴很大,與爹的嘴如出一轍。
懵懂孩童時,她便已經知曉娘不喜歡她。
娘只喜歡姐姐玉蕊。
玉蕊年長她兩歲,長得隨娘,眉目口齒般般入畫,無一缺陷。
小柳從記事起,爹就已經搬到糟坊裡住了。石頭巷子的家中宅院,與曹家糟坊只隔了一條街,可娘就是不許爹回來住。
鎮上盡人皆知,糟坊鋪子的蛤蟆掌櫃對自家娘子言聽計從。
他有一手製醬的好本事,算賬也是一把能手,將自家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唯獨到了羅氏面前,變得唯唯諾諾,任她磋磨。
3
曹家糟坊,是個很大很熱鬧的地方。
鋪子裡除了糟油、糟滷,最主要賣大醬。
醬,乃八珍之主也。
孔聖人尚有言,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醬不食。
百姓飲饌食醬之風亦久矣。
曹麻子在羅氏面前抬不起頭,但當起掌櫃絕不含糊。
除卻兼顧前後院的營生,他還親自帶著夥計們做醬醪,入缸,歷經日曬夜露,發酵裝壇。
這個過程很辛苦,每日需以醬耙大力和拌、搗弄,不能偷懶。
曹家糟坊的醬,聲名遠揚。
醬的種類也很多,分為肉醬和醃醬。
肉醬又分七醢,主要以魚、兔、雁、蝸、蚌、蟻卵、豬肉這七種肉制醬。
醃醬除卻有面醬和豆醬,還有用蓴菜、菘菜、筍等醃成的醬菜。
是以糟坊裡總瀰漫著一股大醬發酵的酸腐味。
這股味道沾染在糟坊鋪子裡的每一個人身上,包括管事的胡大叔,以及年邁的張婆婆。
張婆婆牙都快掉光了,走路顫巍巍。
她是曹麻子早前走街串巷賣大醬時,半路撿來的。
小柳從小就覺得,爹除了長相不好,哪兒哪兒都強。
他在前院算賬時,遇到來鋪子裡討飯的乞丐,從不會將人轟出去。
糟坊鋪子裡有一口大鍋,常年熬粥。
鎮上的窮苦人家,吃不上飯的,都知道來這兒能討碗粥吃。
爹也是個苦命的人,幼時遭人拐賣,險些被採生折割,染了天花才逃出來。
他無親無故,撿到張婆婆後,便與她相依為命,當娘養著。
小柳很喜歡張婆婆,但是羅氏不喜歡。
爹曾經提議要讓婆婆搬到石頭巷的宅子裡住,道是她年紀大了,住在鋪子裡不方便照顧。
羅氏瞪著杏眼,當時就火大了。
她道:「你愛給誰當龜兒,儘管去當,休想把那些髒的臭的往我這兒送,再說出這種話來,我跟你沒完。」
爹見她生氣,頓時便不敢再提。
張婆婆同樣不喜歡羅氏,小柳常聽她不高興地衝爹叨叨:「作了孽你!什麼樣兒的娶不到,非要圖她的樣兒,長得俊有什麼好,家門都不讓你進......」
婆婆疼爹。
她把他當親兒子待,一大把年紀了,還會顫顫巍巍地去他屋裡找髒衣服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