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燈引魂記——瓮中仙_第4章 她看到了那老嫗的兩隻手
她看到了那老嫗的兩隻手,腐朽枯瘦,骨節猙獰,似弓起的蜘蛛腿。
抓握在椅子上的指甲,又細又長,尖利無比。
而爹跪在地上,身子顫抖,聲音也顫抖。
他恐懼而絕望地說了一句:「仙家,虎毒尚不食子。」
老嫗吃吃地笑,一雙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嗓音尖細刺耳,似地獄裡爬出的惡鬼。
「虎毒尚不食子,我食又非你食。」
小柳被那道獰笑著的,陰森森的聲音,徹底嚇到了。
她傻傻地站在門外,感覺腦袋嗡鳴著,有些空白。
所以後來老嫗又說了什麼,爹又怎麼回答,她沒有聽清。
只記得到了最後,那老嫗從座椅爬上了桌子。
桌子上有個甕。
如後院的醬缸一樣,是青灰色。
又如前院裝醃菜的菜甕,有二尺高。
堪堪有小柳身長的一半。
便是這樣一個不及小孩一半高的菜甕,小柳眼睜睜看著那老嫗,赤著腳,用兩隻腐朽枯瘦的手抓著細窄的甕口,像詭異的蜘蛛,以一種扭曲怪誕的姿勢,率先將一條腿伸了進去。
接著進去的是另一條腿。
然後是她的身子。
最後消失的,是一縷長長的白髮。
昏暗的油燈晃了一晃,桌子上靜悄悄,只有一個老舊的菜甕。
爹屋內的桌子上,好像一直都有這麼一個甕。
它又舊又普通。
曹家糟坊,缸甕壇罐最多了,舊的破的,空的滿的,隨意堆放。
便是胡大叔他們住的東屋,桌上便擺滿了一堆。
爹屋裡的這隻,實在太不起眼了。
小柳忘了自己後來是怎麼回了睡覺的屋子。
她只有五歲,在極度的恐懼之下,忘記了一些事情。
她只記得早上醒來的時候,看到了婆婆。
婆婆坐在床邊,伸出一隻顫巍巍的手,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柳兒,做噩夢了吧?聽你喊了一晚上。」
噩夢?
小柳回想起了昨晚的羊眼老嫗,有些不太確定:「婆婆,我看到了妖怪。」
她的兩隻小手,抓在蓋著的被子上,微微顫抖,臉有些白。
婆婆落在她腦袋上的手,頓了一頓,嗔道:「胡說八道!世上哪有妖怪!」
「可是,我見到了兩次,婆婆,我不知道是不是在做夢。」
「柳,聽我說,這世上沒有妖怪!就算有,你也不要怕,常言道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記住婆婆的話,身正不如心正,屋寬不如心寬,咱心裡沒鬼,它就害不了人!」
小柳很少見到,婆婆如此正言厲色的時候。
她神情嚴肅,抓起了她的一隻手,舉在她眼前——
「看到沒?你的手就只有這麼大,凡是握不住的東西,都不要想著去拿,人這輩子不可能什麼都得到,人心也就只有拳頭大小,裝太多東西會灑出來,金山銀山,做皇帝做神仙,不是你的東西,不該有的念頭,都別貪。」
「記住了嗎?!」
婆婆的聲音太過嚴厲,小柳有些被嚇到了,連連點頭。
對上她惶恐不安的眼睛,婆婆又很快嘆息一聲,再次摸了摸她的腦袋:「柳兒,不怕,有婆婆在呢。」
6
小柳至今不知,那晚發生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婆婆堅稱是她做了噩夢。
她想去問爹。
卻沒想到,一大早的爹便中邪了。
日上三竿,他都沒有去前院照看生意,反而一直待在後廚灶間,起鍋燒油。
小柳不知他在做什麼,跟在身後叫了他幾聲。
結果他像是靈魂出竅了一般,什麼也聽不到。
他從屋裡抱出個二尺高的老舊菜甕,放在醬園。
然後不停地燒油,端起熱鍋,將油倒入甕中。
滾燙的熱油,也不知觸碰到了什麼,在裡面噼裡啪啦地響。
等甕裡的油差不多涼了,他直接倒地上,重燒一鍋新的,再次灌入。
噼裡啪啦,噼裡啪啦。
胡大叔他們不知他在做什麼,急得直跺腳。
油多貴啊,怎能如此暴殄,簡直令人髮指。
「掌櫃的你瘋了啊!逮著個破甕澆油,它是個空的,你別糟蹋油,這樣,我把涼下來的油倒出來裝壇,你再重新發瘋......哦不,你再重新往裡灌。」
胡大叔準備了很多空罈子,可惜爹根本不聽他說話,一把將他推開。
他將涼下來的油,繼續倒在地上。
胡大叔心疼得直跺腳。
鋪子裡的夥計們也議論紛紛,說掌櫃的是不是中邪了。
小柳看著魔怔了的爹,他本就難看的蛤蟆臉泛著青,嘴唇哆嗦著,毫無血色,像個將?之人。
他的眼睛??地盯著那個二尺高的甕。
小柳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有些害怕,往婆婆懷裡鑽。
婆婆的臉色也很難看,她的手在抖,啞著顫巍巍的嗓子,好半晌,對胡大叔他們道:「該幹嗎幹嗎去!生意不做了?他瘋了你們能好過?」
胡大叔反應過來,開始主事,領著幾個夥計忙活開了。
糟坊生意有條不紊,同從前一樣,前院依舊熱鬧。
沒人再攔著蛤蟆掌櫃澆油。
曹麻子一連澆了七日,晚上也不回屋,就睡在醬園,抱著那隻甕。
甕裡倒出來的油滲入地面,油膩膩一片,味道發腥。
婆婆白日里守著爹,看著他澆油,身子愈發佝僂,彷彿一下子比從前老了許多。
她回屋後會顫巍巍地磕頭,嘴裡唸唸有詞,求神仙發發慈悲,放過她的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