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燈引魂記——瓮中仙_第7章 家裡也並不冷清
家裡也並不冷清,院子裡懸著一排紅燈籠,窗戶上貼著姐姐和春杏剪的窗花。
屋裡燒著炭爐,很暖和。
玉蕊穿了件鶴袖小襖,唇紅齒白,好看得像是年畫裡的娃娃。
她起興要玩葉子戲,讓小柳一起。
葉子戲,升官圖,這些東西玉蕊也才剛開始學,小柳根本不會。
她耷拉著小腦袋,託著腮,坐在炭爐旁,看著娘和春杏陪玉蕊玩牌。
她們載歡載笑,小柳困得眼皮睜不開。
夜很深了,她趴在娘身後的臥榻上,閉上了眼睛。
入睡前她還在想,明兒一定要早起,和姐姐一起去糟坊鋪子給爹拜年。
這件事娘是同意了的。
爹臨走時說了,他特意跟縣城裡的員外老爺換了十錠金銀錁子,要當壓歲錢給兩個孩子。
次日小柳醒得很早,去找玉蕊時,玉蕊方才起床。
她穿了件與昨日不同的紅襖,好看得更像是年畫上的娃娃了。
見小柳頭髮亂糟,玉蕊忍不住笑:「待會兒讓春杏給你梳梳頭,去年我穿小的那件紅襖你換上,咱們去糟坊給爹拜年。」
姐姐給的衣裳,其實對小柳來說有些大,穿在身上總顯得鬆垮。
可小柳還是很高興,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玉蕊又道:「你昨兒個睡在榻上,我怕你冷,讓春杏給你蓋了被子。」
已經八歲的玉蕊明眸皓齒,同人說話時會用眼睛注視著對方,模樣嬌俏。
小柳很感動,忍不住伸手抱住她:「謝謝姐姐,我知道姐姐對我好。」
玉蕊於是笑了,小大人似的摸了下她的腦袋:「放心,娘不喜歡你,姐姐喜歡。」
年初一,處處熱鬧。
吃罷扁食,小柳和玉蕊一起去了糟坊。
一路走過青石板路,耳邊時不時響起鞭炮聲,玉蕊拉著小柳,二人捂著耳朵笑。
然而到了糟坊,她們並沒有見到爹。
胡大叔等人也很詫異,道掌櫃的從早上起來就不見了,他們還以為回家去了。
大年初一,糟坊沒生意,到了晌午還不見人,大傢伙紛紛開始找。
玉蕊回家去了,要把這事兒告訴給娘。
小柳留在糟坊,陪在婆婆身邊。
婆婆不知爹去了哪兒,她很焦急。
昨晚除夕守夜,子時過後大家便都回去睡覺了,並無異樣。
糟坊裡的茅房都找了好幾遍,依舊不見人影。
天黑後,去鎮上找人的夥計也回來了,連連搖頭。
曹麻子的屍?是第二天在醬缸裡發現的。
初一那日大傢伙忙著找人,沒人去攪拌醬缸。
直到第二天,夥計拿著醬耙挨個攪拌醬缸,在其中一口缸裡,發現了?去多時的掌櫃。
小柳沒有看到當時的場景,但她後來聽人議論過——曹麻子?狀很慘。
他本就個不高,整個人攔腰折在醬缸裡,是被大醬活活悶?的。
他的手彎曲如雞爪,四肢僵著,像是想要爬出醬缸,但最終也沒能如願。
目鼻舌口耳,七竅裡全都是大醬,面目模糊。
......
人人都說,曹麻子以賣大醬為生,做了半輩子的醬,臨到了最後,自己也成了一缸醬。
按規矩報了官,縣城裡來了衙役,將糟坊裡的人挨個兒審了一遍,連羅氏也被叫來問了話。
衙役擬寫了刑案公文,因為發現屍?時,醬缸上的麻布和斗笠是蓋著的。
當然,此案一直未曾告破,直到兩年後縣衙門為了個「政清訟簡」
的地方考核,將曹麻子的?定性為失足掉落醬缸而溺亡,都已經是後話了。
總之曹麻子的?,在鎮上短暫地轟動過。
小柳記得,為爹守靈的第三天,姐姐玉蕊哭腫了眼睛,後半夜因體力不支暈了過去。
娘十分擔憂,讓小柳好好守著靈堂,她帶姐姐先去休息下,並使喚春杏去煮了糖水。
曹麻子的靈堂就佈置在糟坊。
因為羅氏說害怕,無論如何也不肯將人帶回石頭巷的家。
胡大叔等人沒辦法,畢竟今後她才是糟坊的主事人。
小柳很擔心張婆婆。
自爹?後,婆婆頹墮委靡到連屋都不願出了。
胡大叔說,她扯了滿屋子的布條,哆哆嗦嗦地搓繩,嘴唇不停地囁嚅著,也不知在說什麼。
彼時還未到爹的出殯之日,他的屍?只蒙了層白布,安安靜靜地躺在板架上,一動不動。
靈堂四面白,燭火昏暗,除了火苗舔紙錢的響動,再無他聲。
外頭有夥計輪流守夜,屋裡只有年幼的小柳,披麻戴孝,孤零零地跪著。
她沒覺得害怕,也未曾哭過。
因為自爹?後,她總覺得這是一場夢,很不真實。
小柳盼著從夢中醒來。
羅氏卻忍不住罵她:「你倒是哭啊,沒良心的小東西!」
六歲的小柳,學不來娘說哭就哭,傷心疾首的本事。
娘一身喪服,哭得梨花帶雨,可她看不出是情深意重還是虛情假意。
姐姐又哭暈過去了,鄰里街坊無不說她孝順,是個好孩子。
小柳很餓,飢腸轆轆,這三天她幾乎沒吃什麼東西。
娘帶著姐姐下去休息,喝糖水。
小柳在靈堂跪著,看著爹屍?旁的白幡,眼前虛影重重。
她餓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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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吱,咯吱......
像是什麼東西在咀嚼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