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燈引魂記——瓮中仙_第6章 無意間跟曹麻子說起此事
無意間跟曹麻子說起此事,挺大一個漢子,眼淚啪啦,怕閨女被夫家瞧不起。
曹麻子把攢的錢全借給了他。
胡大記著這小夥的仁義,在曹家糟坊剛開始營生的時候,就跑來跟他幹了。
他生平未服過誰,唯獨對曹麻子,是真服。
這人面醜,看上去總板著一張臉,背後被人稱為蛤蟆掌櫃。
但他實則心善,住在鋪子的夥計,大都有難處,還有兩個曾是街上乞討的小乞丐。
胡大想,不出意外的話,他們會在曹家糟坊幹一輩子了。
曹麻子發了七天的瘋,好了,他比誰都高興。
天知道這段時日他頂著多大的壓力,支撐著鋪子裡古怪的氛圍。
這古怪只因一名叫四喜的夥計問了一句話。
曹麻子往菜甕裡倒熱油時,他們都看到了,甕是空的。
後來忙活起來的時候,四喜神情難看,挨個問他們:「甕是空的,熱油倒進去,為啥那麼大動靜?」
動靜確實大,噼裡啪啦,噼裡啪啦,堪比什麼東西被油炸。
不應該啊,甕是用土陶燒出來的,不該有反應。
所以掌櫃燙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大傢伙神情凝重,都被他問得有些發毛。
胡大一巴掌拍在四喜腦袋上:「你孃的,瞎啊,那甕底一層糟醅,都漬上面了,你沒看到?」
這一巴掌拍完,夥計們紛紛表示,就是就是,甕底深,現在回想起來,確實有漬在上面的糟醅。
「掌櫃的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你們不要去打攪他,否則就捲鋪蓋滾蛋吧。」
之後七天,大傢伙如往常一樣忙活,當真沒人再去曹麻子面前晃悠。
他們也沒再看那菜甕一眼。
不知是胡大的警告起了作用,還是根本就不敢。
大概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久而久之,那些也就成了真的。
胡大想,什麼真的假的,都是虛的。
結果是好的,這才是最重要的。
人活著就這麼回事,管窺蠡測未必就是壞事,何必非要扯出腸子看看吃了什麼。
洞若觀火,也有引火燒身的危險不是?
那甕裡到底有什麼東西?
不重要,一點也不重要。
燙?了就好。
9
小柳以為,她再也不會看到那個甕了。
胡大叔講,爹為了研製新醬,做了一甕醬醪。
然而那甕做出來的醬醪,沒人看到。
爹將它封了起來,埋在了白頭山。
這事就這麼翻篇了。
再沒人提起那個甕,也沒人提起爹曾經中邪似的澆甕。
大家在胡大叔的告誡下,都很有默契地,不再提起此事。
就像小柳,後來是真的將見到妖怪的事,當成了一場夢。
她才五歲,隨著年齡的增長,會逐漸忘記這些事情。
曹家糟坊與從前一樣,熱熱鬧鬧。
鋪子門口驢車一趟又一趟,胡大叔從集市買肉回來,又開始燒大鍋菜。
夥計們很能吃,也很能幹,熱火朝天。
糟坊所有的營生賬目,爹忙著親自盤算。
只是張婆婆顯得愈發老邁了,佝僂的腰直不起來。
她總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小柳不能繼續住在糟坊裡了,爹給她買了冰糖葫蘆,告訴她日後即便受了委屈,也不能跑這裡來住。
他說婆婆身體不好,已經沒了照看她的能力。
他還說:「回家去住,還能跟姐姐學寫字,你一個姑娘家,住在這種地方不像話啦。
」
小柳歪頭道:「可我還是小孩呀。」
「過完年六歲啦。」
「六歲也是小孩呀。」
「小孩更應該和娘在一起生活啦。」
「可是娘不喜歡我呀。」
小柳很苦惱,爹也很苦惱,他嘆息一聲,摸摸她的小腦袋:「長大就好啦,女孩子會越長越好看的。」
「真的嗎?」
「當然,你沒發現嗎,你比去年好看多了,爹不騙人。」
小柳咧著嘴笑,被爹哄得很開心。
後來爹將她抱起,送到了石頭巷的家門口,往她手裡塞了一沓銀票。
「喏,把這個給你娘,她肯定很高興,她一高興你的日子就好過了。」
「爹不進去嗎?」
「不進去了,她看到我會煩的。」
小柳看著爹,覺得他很可憐,連家門都不能進。
他每天那麼忙,需要操勞的事那麼多,此刻站在門口,眼中還有對女兒的擔憂。
小柳伸出手來,抱了抱他的脖子。
她稚聲道:「其實我過得還不賴呢,娘只是不喜歡我,又不曾打我,而且姐姐待我好的,你看我身上的衣服,都是姐姐給我的,多好看呀。」
「爹不用擔心,我吃得好穿得好,娘有時候也會對我笑。」
小柳個頭小小的,眼睛亮亮的。
曹麻子心裡酸酸的,見她咧著嘴笑,又叮囑道:「她嫌我們倆嘴大,笑起來像蛤蟆,你儘量別在她面前笑。」
「知道啦,放心吧。」
10
天漸冷,年節已至。
按照以往的習慣,曹麻子會在除夕這晚回家吃飯。
看在過節的分上,羅氏通常不會對他惡語相向。
但她也不會給他什麼好臉,吃完了飯,便會讓他趕緊回糟坊。
不能和爹一起守歲,小柳覺得遺憾。
她知道,糟坊裡還有婆婆和胡大叔等人,他們同樣準備了年夜飯,等著爹回去團圓。
小柳想和爹一起去糟坊。
但是有娘在,她不敢提。
石頭巷的除夕夜很熱鬧,鞭炮聲不絕於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