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燈引魂記——瓮中仙_第3章 小柳住在糟坊的時候
小柳住在糟坊的時候,都是和婆婆睡一個屋。
人老了,總愛絮叨,小柳常聽婆婆自說自話,言語間多是對羅氏的數落,抑或罵爹鬼迷心竅。
她有次說著說著,還把自己說急了,竟抱著小柳哭了起來:「當初他是鬼摸了腦殼不聽勸,說什麼瓦裂甑墮,兩手空空,左不過賤命一條,他也不想想,若不是另有所圖,虧本的買賣誰跟他做,他的命值幾個錢吶......」
「柳兒啊,這都是命,婆婆管不了,婆婆指不定能活到哪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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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柳年齡小,聽不懂婆婆的話。
娘不給她葡萄吃,她滿心裡想的都是去糟坊找爹。
爹每每看到她委屈著從石頭巷過來,總會唉聲嘆氣,摸摸她的頭,心疼道:「你咋就不會長,偏要隨爹的長相,爹難看也就罷了,你一個姑娘家,就不能跟姐姐學,長你娘那樣。」
小柳看得出,爹很傷心。
父女二人同樣的大嘴巴,連難過的樣子也一模一樣。
咧著嘴悄悄抹淚的大蛤蟆和小蛤蟆。
小蛤蟆很懂事,會摟著爹的脖子,親他長了瘢痕的臉,神情認真地告訴他:「爹不難看,柳兒最喜歡爹爹了。」
曹麻子很感動,咧著嘴想笑。
可看到同樣咧著嘴笑的閨女,又哭了起來。
這也太醜了。
朝天鼻,小眼睛,大嘴巴......大蛤蟆被小蛤蟆醜哭了。
彼時的小柳,不過五歲。
曹麻子長得醜,個不高,但其實他也還年輕,聲音很好聽。
小柳拿著爹買來的糖葫蘆,便忘了吃不到葡萄的心酸。
她輕車熟路地在糟坊走動,一會兒看爹在櫃檯盤賬,一會兒看夥計們用罈子裝醬。
這裡的每個人都很忙,門口送貨的驢車一趟又一趟。
到了最後,她會乖乖坐在張婆婆身邊,伸出小手幫她擇筐裡的菜。
糟坊裡管飯。
管事的胡大叔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他會把很多種菜一鍋亂燉,偶爾加點葷腥在裡面。
夥計們打菜的時候一人一個大碗,饅頭管夠。
小柳喜歡曹家糟坊。
這裡有熱火朝天的人氣,不像石頭巷的家,娘和春杏整天圍著姐姐轉,根本不管她。
糟坊裡的夥計們不會嫌她醜,總樂呵呵地叫她小東家。
胡大叔一鍋亂燉的時候,會因為她在這裡,多放幾片肉,最後獨獨盛她碗裡。
婆婆還會顫巍巍地去廚房給她開小灶,煮一碗糖水或炒個雞蛋。
可是爹不會讓小柳一直住在這裡。
他說鋪子裡都是男的,婆婆年紀大了不方便照看她,還是回到家中去住,同姐姐和娘一起生活才對。
那晚是小柳住在糟坊的最後一天。
她已經在這裡待了好幾日,答應了爹明天就回家去。
糟坊後院的醬園很大,東西方位各有幾間屋子。
東院有廚房和大通鋪,住著胡大叔以及幾名年輕夥計。
西院稍乾淨些,住著婆婆和爹。
小柳和婆婆睡一屋。
夜深人靜時,婆婆睡著了。
小柳被尿憋醒,摸黑去了茅房。
回來時,她看到爹的房間還微微地亮著燈。
天很黑,外面起風了。
夜幕之下,醬園裡一眼望不到頭的大缸,一口接一口地立著,蓋著大斗笠,黑乎乎一片,在小柳眼裡像一座座小山。
也像一座座墳頭。
呼嘯的風聲從醬缸間隙傳來,怪異地嗚咽,似鬼在哭。
小柳打了個寒戰,想起了前幾日的那個夢。
她很害怕,看到爹的房間還亮著燈,便很快地跑了過去。
子時三更,月黑風高。
小柳站在爹的房門外,剛要進去,透過門縫間隙,看到爹背對著她,竟然跪在地上。
屋內的油燈晃了一晃。
小柳揉了揉眼睛,看到爹的身子在顫抖,而他面前的座椅上,盤坐著一個可怕的白髮老嫗!
老嫗頭髮很長,披散至地,遮住了她的大半個身子和黑袍。
她很老邁,有一張怪異的長臉。
那張臉是青紫色的,鼻子和下巴都很尖,面頰枯瘦,嘴巴乾癟,兩塊顴骨往下耷拉著,似骷髏一般。
她的眼珠子是駭人的灰白色,瞳孔很扁,細細一條。
只一眼,小柳便認出,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睛。
而是......羊的眼睛。
對,是羊的眼睛。
年前過節,爹囑咐胡大叔多做幾道菜,胡大叔去市集買了些羊肉來。
他還買了個羊頭,說要滷著吃。
胡大叔買來的羊頭很新鮮,他說是人家現宰的。
小柳剛好在糟坊,盯著羊頭看了一會兒。
羊目四白,瞳孔扁扁的,不似人的眼睛,也不似普通牲畜的豎瞳,那橫在窩眶裡的眼珠滴溜著,看上去就很瘮人。
小柳當時便覺得有些害怕。
結果爹回來後,看到那隻羊頭,反應比她還大。
他大叫一聲,竟嚇得癱坐在了地上,哆嗦著手,讓胡大叔趕緊把羊頭拿走。
羊肉也不許再吃。
胡大叔私底下笑話爹,說掌櫃堂堂一個男人,走城裡送貨遇劫匪都沒癱地上,竟然怕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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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柳不知爹為何怕羊。
但爹的反應確實嚇到了她,自那時起,她也開始對羊產生了深深的恐懼。
尤其是前幾日,她還做了一個有關羊怪的夢。
此刻隔著門縫,看到那長著羊眼睛的老嫗,她整個人同爹一樣,止不住兩腿發軟,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