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燈引魂記——瓮中仙_第8章 這奇怪的咀嚼聲近在咫尺
這奇怪的咀嚼聲近在咫尺,縈繞耳旁,將小柳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陰森可怖的長臉。
白髮披散在地,遮住了老嫗的大半個身子。
她盤坐在小柳面前,正用那雙詭異的、灰白色的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
老嫗面頰凹陷,似骷髏一般。
她比之前更加枯瘦腐朽了,與小柳近在咫尺地對視,乾癟的嘴巴重複著咀嚼動作,聳動著的腮,像是羊在嚼草。
小柳看到她的時候,嚇得失聲尖叫。
然而她驚恐地張大了嘴巴,發現自己竟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音。
靈堂裡的蠟燭熄滅了幾根,周遭的一切變得古怪,彷彿陷入天旋地轉的陰暗之中。
不遠處爹的屍?旁,放著一個二尺高的老舊菜甕。
老嫗骨節猙獰的手上,指甲尖利,竟還握著半截雞爪似的人掌。
那半截手掌上的五根手指,已經被啃掉了三根,?肉模糊。
小柳恐懼地去看爹的屍?。
白布下耷拉出來的一條胳膊,手掌光禿禿的,少了半拉。
她一動不動地張大嘴巴,嚇傻掉了。
近在咫尺的那張骷髏臉,白髮披散著,枯瘦腐朽。
羊眼老嫗獰笑著,一隻手摸上了她的頭——
「好,好,好......」
尖細陰森的嗓音,一連說了三個「好」字。
她對小柳很滿意,彷彿她早已是她的盤中餐或俎上肉。
小柳快要被嚇?了,她的嘴巴張得大大的,眼裡寫滿了恐懼,已經不會喘息。
便在這時,身後突然有一人扳過她的小腦袋,將她護在了懷裡。
小柳感受到了活人的氣息。
是婆婆。
婆婆的手一直在抖,她佝僂的身子也在抖,只將她??摟在懷裡,不准她抬頭——
「別看!柳兒,閉上眼!」
12
六歲時,小柳生過一場大病,對從前的很多事記不太清了。
聽人說,起因是她給爹守靈時,不知從何處跑來了什麼野畜,將屍?上的半拉手掌給啃了。
當時靈堂沒人,小柳受到了驚嚇,人傻掉了。
外頭夥計發現異樣的時候,她早已神情呆滯,正愣愣地坐在地上,眼睛空洞地盯著門外的方向。
自此大病一場,昏迷數月。
她幼年時的記憶是斷斷續續,並不完整的。
因為經常會做夢,那些夢千奇百怪,斑駁陸離,像是套娃一般,一層又一層。
小柳難以分辨出現實和虛幻,很多時候,她以為自己已經從夢中醒來,結果會發現其實仍在夢中。
她深陷在往事的深淵。
待到徹底清醒的時候,那亂糟糟的腦子,又忘了幼時到底經歷過什麼。
就像這晚的子時三更,外面風疾雨驟,將並不牢固的窗子吹打得框框響。
十六歲的小柳睡得極不踏實,再次陷入夢魘。
夢的開頭便是一場夢。
五歲的她在醬園裡,聽到了爹的呼救聲。
蓋滿了斗笠的醬缸之中,羊頭人身的怪物,在眼神冰冷地注視著她。
小柳從夢中嚇醒,渾身是汗,站在石頭巷的家中宅院,看到娘在喂玉蕊吃葡萄,轉頭攆她去糟坊找爹。
曹家糟坊很熱鬧,夥計們有說有笑,攪拌著醬缸。
胡大叔將案板上的肉和菜剁得梆梆響,然後起火燒油燉一大鍋菜。
小小的她手裡拿著爹買來的糖葫蘆,站在張婆婆身邊,作勢遞給她吃。
婆婆連連擺手:「咬不動了,婆婆牙都掉光了,柳兒自個兒吃。
」
後來,爹便意外掉進醬缸溺?了。
?因說起來荒唐可笑,當時也曾鬧得人心惶惶。
但兩年後官府結案,已經沒人還會在意曹麻子究竟是怎麼?的。
?了就是?了,活著的人各自忙碌,總還要為了生計討生活。
然而自爹?後,娘沒能撐起曹家的糟坊。
這對娘來說其實無關緊要,她本就不喜歡曹家糟坊,厭惡那股大醬發酵時的味道。
爹辛勞多年,早已為她們娘仨攢下了一筆數額不小的錢財,足夠她們後半生衣食無憂。
而曹家的醬,自爹?後便失了原來的味道,胡大叔等人搞不清楚問題出在哪裡。
爹對自己制醬的手藝,從不藏私,他們用的是從前的方子,可那發酵出的醬,味道發苦發腥。
營生沒了,糟坊也就散了。
胡大叔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他收拾了包袱,說要去隔壁縣城找閨女去了。
臨走之前,依依不捨,又萬般無奈,五大三粗的漢子,哭了起來。
彼時小柳尚還病著,迷迷糊糊躺在石頭巷的家中。
胡大叔一邊哭,一邊衝著門縫喊:「柳兒!柳兒!叔走了!你好好的!叔有時間還會去打聽張婆下落的。」
為爹守靈的第三天,小柳嚇傻了,張婆婆失蹤了。
沒人知道她去了哪兒。
但一切都有徵兆,胡大叔等人揣測,她在屋內不停地搓繩,恐是接受不了掌櫃的?,偷摸著出去尋短見了。
鹿溪鎮,在白頭山下。
糟坊裡的夥計後來尋遍了山林,沒有找到她。
也曾到官府報案,遭了一記白眼。
縣城衙門多忙啊,一個年邁的老婆子離家出走,也值得他們費心?
再後來糟坊散了,夥計們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