窯火燒盡十年情,舊碗再無阿寧名_第9章 9我已經燒不了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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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燒不了瓷了。
但至少這門手藝,不必再替任何人改名字。
御窯商人臨走前問我,要不要在新瓷底留下陸寧二字。
“你這門手藝很好很好,註定要流傳很久,你當真不想留一個名字嗎?”
“這可是多少人夢寐以求都得不到的事情......”
我想了想,還是搖頭。
名字不是非得刻在碗底,才算活過。
臨水鎮的人叫我阿寧掌櫃。
這就夠了。
第三年開春,臨水鎮下了一場小雪。
燒餅攤連續三日沒有開門。
顧硯每日都來。
第一日以為我病了。
第二日不敢敲門。
第三日終於叫來了青黛。
屋裡很安靜。
我靠在窗邊的軟榻上,身上蓋著那件舊棉衣。
灰團伏在腳邊,也沒有再醒。
老大夫說,我是在夜裡安靜離開的。
灰團年紀太大,陪我熬過最後一夜,也跟著走了。
沈家人趕來時,攤前已經擺滿鎮民送來的燒餅、雞蛋和白花。
賣豆腐的婆婆說,我剛來時不會看火,第一爐燒餅全焦了。
隔壁木匠說,壓餅模子改了七次,才讓我的手能用。
學堂裡的孩子抱著灰團的小木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沈家人站在人群外,第一次發現他們錯過的不只是我的兩年。
我已經在沒有他們的地方,重新有了一段人生。
父親想進去,被青黛擋在門外。
“姑娘交代過。”
“不入沈家祖墳,不穿沈家壽衣,碑上也不許寫沈氏養女。”
母親扶著門框,幾乎站不住。
“她到最後,都不肯叫我一聲娘嗎?”
青黛看著她。
“夫人,她肯叫的那十年,你們沒有珍惜。”
屋裡沒有留下告別信。
只有一本燒餅賬冊、一張雪骨瓷方子,還有那隻粗陶碗。
碗底的“寧”字依舊缺了一角。
裡面放著當天沒來得及花掉的六枚銅錢。
父親捧著碗,忽然想起赦令下來那日。
他親手在五隻碗底刻下名字,說回京後仍是一家五口。
那時我信得那麼認真。
後來也是他,先將我的名字從族譜裡刮掉。
陸懷舟跪在碗前,將二十三封舊信一封封擺好。
他終於叫了一聲阿姐。
可我已經聽不見了。
陛下命人在臨水鎮外立了一座小碑。
碑上沒有鎮國公府,沒有沈氏嫡女,也沒有顧家未婚妻。
只刻著六個字:
【瓷師陸寧之墓。】
灰團埋在旁邊。
青黛沒有讓沈家人扶靈。
鎮上的木匠、窯工和常來買餅的街坊,一路將我送到河岸。
沈家人只能跟在最後。
顧硯手裡仍握著那枚沒送出去的銅錢。
陸懷舟抱著舊信,連一聲阿姐都不敢再喊。
兩個小土包朝著河岸,也朝著我那間已經熄火的燒餅攤。
後來沈家重新燒了五隻粗陶碗。
父親、母親和兩個哥哥各留一隻。
第五隻始終空著。
他們終於願意承認,沈家曾經有過一個叫阿寧的女兒。
可那個位置空不空,已經與我無關了。
我用十年學會做沈家的女兒。
又用最後兩年,做回了自己。
這一次,我誰也沒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