窯火燒盡十年情,舊碗再無阿寧名_第8章 8陸懷舟站得最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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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懷舟站得最遠。
一年不見,他瘦了很多,手裡抱著那二十三封舊信。
他沒有再叫我姐姐,只跪在攤前,將額頭抵在青石板上。
我把剛出爐的燒餅遞給排隊的客人,沒有看他。
他跪到收攤,膝下的青石都被夜露打溼。
青黛問我要不要讓他進屋。
我搖頭。
當初我替他留了十年姐姐的位置。
是他自己不要。
我賣身換來的弟弟,沈家流放時撿來的父母兄長,還有曾許諾娶我的顧硯。
我全都不要了。
隨行內侍這才展開聖旨。
陛下還我本名陸寧,追封御窯首匠,又準我不必入京。
我接下的只有名字。
賞賜、宅院、官位,一樣沒留。
傍晚收攤時,沈家人仍站在街對面。
灰團慢吞吞走過去聞了聞,又轉身趴回我腳邊。
它也記得他們。
可它和我一樣,不回去了。
臨水鎮住了下來。
他們不敢再提回京,只每日隔著街看我出攤。
母親學著和麵,第一次烤出的燒餅焦得發苦。
她端來時,我沒收。
第二次、第三次,也沒收。
後來她不送了,只把麵粉放在青黛門口。
有一回下雨,我收攤晚了。
母親撐著傘站在巷口,自己淋溼半邊肩膀,也沒敢往前一步。
她大概想起北境那場雪。
那時她把最後半塊餅給我,我便記了十年。
可人心不是賬本。
不能一塊餅救我一次,便準她後來再捨棄我一次。
父親將沈家名下三座瓷窯交給北境窯工,又在門口立碑,寫明雪骨瓷始創者是陸寧。
兩個哥哥辭去復職的機會,一個回北境修窯,一個沿商路替我追回被冒領的瓷款。
他們做這些,不再敢說是為了補償我。
因為有些賬,補不上。
陸懷舟恢復功名的機會也沒要。
他將這些年沈明珠替他收下的銀錢全部折成糧食,送去了我小時候待過的善堂。
送完後,他來問青黛:
“阿姐知道,會高興嗎?”
青黛冷笑。
“姑娘做那些事,不是為了看你如今演懂事。”
他站在門外,臉色慘白。
顧硯來得最少。
每月初一,他會在攤上買一個燒餅,付一枚銅錢,不多說,也不靠近。
我認得他的臉,卻已經想不起他聲音是什麼樣。
有一日他在紙上問:
【若當初我先去舊窯院,一切會不會不同?】
我回他:
【沒有當初了。】
他攥著那張紙,在雨裡站了很久。
沈明珠的判令在第二年春天送到鎮上。
她承認換藥,也承認冒領雪骨瓷。
陛下念她沒有造成更大欺君後果,削去身份,送往北境窯場服役。
臨行前,她託人給我帶來一句話。
“為什麼所有人最後還是選你?”
我看完,覺得好笑。
他們沒有選我。
他們只是失去以後,才終於看見我。
我的身體越來越差。
老大夫說,當年那服藥傷得太重,能撐到現在已不容易。
灰團也老了。
它不再替我招呼客人,整日蜷在灶邊曬太陽。
我便將攤子開得晚些,收得早些。
有時一整天只賣十個燒餅。
可日子仍舊是我的。
入冬前,我把雪骨瓷的完整方子交給御窯商人,只提了一個條件。
往後所有窯工都能學,不許再冠沈家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