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費結清了,我們也結束了_第 5 章 我離開那天
第 5 章
我離開那天,買的是凌晨的高鐵票。
車廂裡很安靜,我把裝著母親骨灰的袋子放在靠窗的位置,替她繫好了安全帶。
以前帶她去醫院,她總嫌安全帶勒著透析管,不肯好好系。
我每次都要哄她。
“媽,忍一會兒,到地方就解開。”
這次沒有人再跟我爭。
列車開動時,手機震了起來。
簡黎打來第一個電話。
我看著螢幕,直到它自動熄滅。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微信訊息不斷彈出來。
【裴譯,你在哪裡?】
【桌上的死亡證明是怎麼回事?】
【你接電話。】
我沒有回。
窗外的燈一點點退遠,我點開相簿,找到母親最後一張照片。
是她複查那天拍的。
醫院走廊裡,她捧著一杯熱豆漿,朝我笑,說等病情穩定一點,就回老家看看。
院子裡的枇杷樹該結果了。
我答應過她。
現在帶她回去,也不算食言。
到站前,簡黎發來一條語音。
背景裡有車門關閉的聲音,她喘得很急。
“我去醫院了,他們說......裴譯,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聽完,低頭翻出通話記錄。
母親搶救那天,我給她打了十一通電話。
前七通無人接聽,第八通接了。
後三通,是醫生第二次下病危通知時打的。
我把截圖發給她。
【我告訴過你。】
那邊安靜了很久。
然後是一句:
【對不起,我以為你在生氣。】
我盯著這幾個字,忽然想起那天急救室外,醫生拿著同意書問我:“家屬還有別人嗎?”
我說沒有。
他說:“那你自己決定,要快。”
我手抖得握不住筆,寫了三遍才把名字簽完整。
而簡黎以為我在生氣。
我關掉手機,直到車到站,都沒再開啟。
來接我的是表兄林崢。
他看見我懷裡的東西,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問,只把我的行李接過去。
老家那套房子空了幾年,院門上的鎖已經生鏽。
表兄提前替我打掃過。
母親臥室的床鋪著乾淨床單,桌上放著她愛用的搪瓷杯。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沒敢進去。
表兄陪著我站。
天漸漸亮起來,隔壁人家升起炊煙。
我終於低下頭,對懷裡的盒子輕聲說:
“媽,到家了。”
葬禮被鬧,原先定好的安葬也耽誤了。
表兄幫我重新聯絡墓園,選了母親生前說過的位置,背後有山,向陽,春天能看見一片油菜花。
安葬那天只有幾個親人。
沒有直播,沒有謾罵,也沒有人往我們身上扔紙錢。
我把她那隻舊搪瓷杯放在墓前,坐到太陽下山。
回去後,我開始聯絡律師。
母親出事時,樓道里的監控拍到了推人的男人,醫院門口有人騷擾、殯儀館有人鬧事,也都留下了影像。
這些東西不能跟著我一起離開。
律師名叫許翊,是表兄介紹的。
他聽完事情經過,問我的第一句話是:
“你最希望追究的是什麼?”
“推我媽的人。”
我把裝著證據的硬碟放到桌上。
“還有洩露她病歷、住址,組織人去堵她的人。”
許翊點頭,又問我:“簡黎呢?”
我沉默了一會兒。
“她做過什麼,就按什麼處理,不因為她是簡黎,也不因為她以前幫過我。”
我曾經最怕她不高興。
如今提起這個名字,只覺得疲倦。
第二天下午,我去派出所補錄筆錄,簡黎從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我以為是辦案民警,接了。
“裴譯。”
聽見她的聲音,我停在臺階上。
她那邊很靜,靜得能聽見呼吸。
“我看到你發的東西了。”
“嗯。”
“婚慶公司那份宣告,我會撤掉,我會重新解釋,你沒有糾纏我,是我主動向你求婚,也是我說要結婚的。”
“這些請你跟我的律師聯絡。”
她似乎被這句話噎住。
過了片刻,才低聲問:“阿姨葬在哪裡?”
我握緊手機。
“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想去看看她。”
“不必。”
“裴譯,我知道你恨我,可阿姨以前一直把我當——”
“別提她以前怎麼對你。”
臺階上有風,我卻覺得胸口悶得喘不過氣。
“她病得最重的時候,還勸我別跟你置氣,她覺得你替她聯絡過醫生,替她交過錢,是個好人。”
“她怕拖累我,怕我因為她的病受委屈,連勸我離開都說得小心翼翼。”
“簡黎,你要是真有一點難受,就別去打擾她。”
電話裡傳來很重的一聲呼吸。
我掛了電話。
那晚,我第一次夢見母親。
她坐在院子裡剝枇杷,剝好一顆就放進碗裡,朝我招手。
我走過去,想告訴她簡黎終於知道了。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已經不需要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