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赤誠歸還人海_第 6 章 來慕尼黑的第二周
第 6 章
來慕尼黑的第二週,實驗室的節奏逐漸上了正軌。
週一組會上,Werner教授讓每個人彙報進度。
輪到我的時候,我用英語講完了文獻綜述的框架。
教授聽完,轉頭對程瀟說了句德語。
曾楹後來翻譯給我聽:“他說你的文獻梳理邏輯比他帶過的很多博士生都清晰。”
程瀟推了推眼鏡,沒什麼表情。
“基礎不錯。但你的實驗設計有個變數沒控制好,回去改。”
他把標註了批改意見的文件發到我郵箱,紅色批註密密麻麻,比導師還嚴格。
組會結束後,我在工位上改方案。
金髮女生Lena端著咖啡過來,用不太標準的中文說了句。
“加油,程瀟對所有人都這樣,不是針對你。”
“謝謝。”
“他上次把一個博士後的報告打回去三次,那個人哭著去找教授投訴,教授說——程瀟說的對,改。”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是我來德國之後,第一次笑。
改完方案已經是晚上八點,實驗樓裡只剩我和程瀟。
他在隔壁工位處理資料,耳機裡放著什麼音樂,偶爾會跟著節奏點一下頭。
我把修改後的文件發給他,正準備走,他叫住我。
“等一下。”
他摘下耳機,看了看螢幕。
“你改得很快,但第三部分的假設還是太保守了。你之前做的石墨烯複合材料課題,用的什麼摻雜方案?”
我愣了一下。
他怎麼知道我之前做的是石墨烯課題?簡歷上只寫了大方向。
“你的那篇發在《先進功能材料》上的論文我讀過。”他說得很平淡,像在說今天食堂吃什麼。
“摻雜思路不錯,但如果換成我們這邊的體系,還可以做得更激進。你回去想想,明天跟我討論。”
我說好。
走出實驗樓的時候,曾楹的訊息剛好發來。
【你還在實驗室??趕緊回來吃飯,我做了紅燒肉。】
我加快腳步往公寓走,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曾楹。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
【棠棠,我是柳葭。我換了號碼。周硯這兩天狀態很不好,你到底去哪了?他說你拉黑了他所有聯絡方式。你們好好談談不行嗎?你不覺得這樣太不成熟了嗎?】
下面還有一條。
【還有,課題資料的事,祝教授催得很急了。你的室友說你不在學校,資料也聯絡不上你。你就算不為自己想,也為教授想想吧。你走了,專案進度全卡住了。】
不為自己想,也為教授想想。
她真的很擅長這一套。
把別人的過錯包裝成我的責任。
我截了屏,發給莊蕙蘭。
五分鐘後,莊蕙蘭回了兩段語音。
第一段:“柳葭今天來宿舍找了你三次,第三次直接翻你櫃子了,被我攔下來的。”
第二段:“周硯也來了一趟,問我你去哪了。我按你說的,什麼都沒告訴他。他走的時候踢了一腳門框,臉色很難看。”
我拿著手機站在公寓樓下,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把柳葭的新號碼也拉進了黑名單。
上樓之後,曾楹把紅燒肉端到我面前。
“臉色這麼差,誰惹你了?”
“沒誰。”
她看了我一會兒,沒追問,夾了一塊肉放進我碗裡。
“在這邊,別人夠不到你。安心做你的事。”
吃完飯,我回房間繼續改實驗方案。
改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開啟郵箱,找到之前課題的所有原始資料檔案。
在國內的時候,祝教授組裡的資料管理一直是我在負責。
雲端共享資料夾的管理員許可權,還在我手裡。
我點進去看了看。
柳葭上傳了兩份檔案——用的是我的資料框架,但分析部分完全是錯的。
不是小錯,是方向性的錯誤。
她把摻雜比例的單位搞混了,導致整套資料的結論完全反過來。
如果按照這個結論繼續做下去,至少浪費三個月。
我的手懸在鍵盤上方。
改不改?
提醒不提醒?
想了十秒鐘,我退出了資料夾。
關掉了管理員後臺。
不是我的課題了。
不是我的問題了。
那天晚上,我在筆記本上寫了第二行字。
——善良要長出牙齒,才不會被人當成軟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