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子熟了,我也不再等世子回頭了_第3章 3蘇明珠住進聽竹院的第二日
3
蘇明珠住進聽竹院的第二日,便讓人拆了葡萄架。
我趕到時,木架已經倒了一半。
鐵斧落下,藤蔓一根根崩斷。
青葡萄滾進泥裡,被下人踩碎,汁水濺上我的裙襬。
一根橫樑轟然落下,又砸碎了架邊的石凳。
那張石凳,是謝硯親手搬來的。
他醒後的第一個夏日,身子還虛,卻非要陪我坐在葡萄架下。
我怕他受涼,催他回屋。
他偏偏靠在我肩上不動。
“你守了我那麼久。”
“如今換我陪你一會兒,也不成?”
後來每到月圓,我們都會坐在那裡。
我說村裡的麥子和水渠。
他說等身子大好,便陪我回去。
鐵斧再次落下。
最後一根藤也斷了。
緊接著,院中響起琴聲。
蘇明珠坐在新搬來的古琴前,只彈了幾個音,謝硯便拿起玉簫,接住了後面的曲調。
琴簫相和,一聲未錯。
“你還記得。”
蘇明珠抬頭看他。
“小時候你總嫌我跟不上。”
謝硯倚在廊柱旁,眼底浮出笑意。
“是你這些年毫無長進。”
我站在斷裂的葡萄藤旁。
琴聲越來越急。
下人拖走藤蔓的動作也越來越快。
斷葉、泥土與碎裂的葡萄,一路拖到院門外。
他們說起幼時爬牆,說起私塾罰跪,說起十三歲那年沒有吹完的曲子。
每一句都熱鬧。
又沒有一句,我能接得上。
謝硯終於看見我。
簫聲停了半拍。
“你怎麼來了?”
我撿起被砸斷的葡萄枝。
“回來取賬冊。”
他的目光落在斷枝上。
“明珠需要地方練琴。”
“葡萄明年再種便是。”
我撫掉枝上的泥,輕輕點頭。
“是,還能再種。”
只是不會再種在這裡了。
蘇明珠重新按下琴絃。
“阿硯,後面那段我又忘了。”
謝硯只遲疑了一瞬,便重新舉起玉簫。
我抱著斷枝走出聽竹院。
身後的琴簫聲很快追上來,將鐵斧劈斷藤蔓的聲音蓋得乾乾淨淨。
回到西偏院時,村長叔的信已經到了。
耕牛買齊。
糧倉封頂。
他明日來接我。
當晚宮宴,蘇明珠佔了謝硯身邊的位置。
席間有人提起舊婚書。
二夫人當眾笑道:
“明珠才是老夫人親定的世子夫人。”
“至於姜氏,沖喜有功。日後留在房中做個貴妾,也算侯府抬舉。”
旁邊有人接話:
“貴妾?”
“一個賭鬼的女兒,也配?”
“依我看,賞個通房名分便夠了。否則蘇姑娘進門,還要向她敬茶不成?”
鬨笑聲瞬間炸開。
我沒有看她們,只看著謝硯。
從前有人多說我一句,他都能當場翻臉。
如今他坐在蘇明珠身旁,指尖摩挲著酒杯,始終沒有開口。
蘇明珠握住他的手。
“諸位別說了。”
“姜姐姐畢竟救過阿硯。等我入門,一定會給她留個體面。”
謝硯沒有抽回手。
他看見我面前的酒空了,便吩咐下人:
“給夫人換一盞熱茶。”
滿席靜了一瞬。
隨即,笑聲比方才更響。
有人誇他念舊,有人笑我即便做了通房,也仍能得世子一盞茶的體面。
熱茶很快送來。
白霧擋在我與謝硯之間。
從前有人笑我一句,他便能將人趕出侯府。
如今我被當眾商量該做妾還是做通房,他只給了我一盞茶。
我沒有碰。
散宴時,蘇明珠又犯了舊疾。
謝硯將她抱起,徑直上了馬車。
走下宮階前,他回頭吩咐我:
“今夜風大,你坐後面的車回去。”
三年前第一次入宮,他也曾在這裡牽住我的手。
“跟緊我,別被人衝散了。”
如今宮門外人聲鼎沸。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馬車駛入長街。
車簾被風掀起。
蘇明珠依偎在他懷裡。
謝硯低頭替她攏好衣領,沒有再往外看。
我也沒有再追。
回到西偏院時,家書仍放在桌上。
我將最後一件衣裳放進行李。
風吹起信紙一角,露出村長叔歪斜的字。
【明日天亮前,叔到府門口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