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命_第14章 規矩是說給外人聽的
規矩是說給外人聽的,哪家背地裡不是該吃什麼吃什麼,還得多出些補品,怕得主子們傷心虧了身子。
但人家扯著守孝這面大旗,我們也不能因此爭論。
隔上幾日,我就拿銀子託門房買些新鮮菜肉,在院裡開了小灶,單給四小姐做些補身子的肉粥。
她滿足地喝了兩碗,讚道:「雲珠,你的手藝越發好了。」
我有些心疼。
還未出嫁時,四小姐吃的都是上供的蓀米,如今連白粥都覺得好喝。
主子吃的差我們就更不必說了,哪日的飯食不酸不臭就是燒高香了。
一來二去,我與門房也熟了。
他見的人多,知道的事也多,跟我講了孫府不少隱晦。
例如舅老爺最喜歡庶出的那兩個公子,表公子早就想抬芙蓉進府,舅夫人一直壓著,這次不知從哪發了筆財。
還能是哪兒,這一下就把夫人當初給的銀子都糟踐光了。
夫人算破天,也沒算到她侄兒這麼不爭氣吧。
一日,門房忽然說有人來找我。
居然是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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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離家這麼遠,不知她怎麼找來的。
她老了,頭髮白了一大半,腰佝僂著,和沿街乞討的婆子一樣。
我記憶裡,她是個多爽利的人啊。
操持家務,下地擔水都做得極麻利,是村裡數一數二的好媳婦。
我走到她跟前時,她湊近上上下下看我。
一雙眼睛像蒙著霧,要貼近了才能看清。
「昭昭啊,長高了,白了,胖了,比你大姐還俊,在這兒伺候肯定能吃飽飯。」
我不知道說什麼,喉嚨裡像哽著根刺。
多少次我夢到她來尋我,衣著破爛,生活窘迫,而我穿著綾羅夾襖,仰著脖子告訴她我過得有多好,每日穿金戴銀,然後看她後悔地痛哭流涕。
可真見了,我心下只剩下茫然。
她拉過我的手,老繭和手上的豁口磨得我生疼,我看見她袖裡藏著的那隻銀鐲。
她顫巍巍地把鐲子褪到我手上,滾燙的淚也落在我掌心。
「我知道你怨我,留下這個?物也要賣你。」
「你祖母眼看著就不行了,你二哥生來體弱,年年要吃藥,早晚是要賣個孩子的。」
「娘沒辦法啊,你大姐那會兒十二,大戶人家不買這麼大的丫頭,她長得秀氣白淨,我怕人牙子把她賣到見不得人的地方去。」
「你二哥是家裡唯一的男丁,不能賣啊,小丫太小了,還不懂話,整天哭鬧,主家要惱了她,小命就沒了。」
說到這,她攥住我胳膊:「你從小就知道心疼人,一丁點大的人就幫著我燒火做飯,分個糖葫蘆也給娘留著,姊妹三個裡,你最乖巧懂事。」
所以,我最乖巧聽話,就要賣了我。
為什麼最懂事的孩子,不能多疼一疼呢。
我想把鐲子還回去,這些年莫說銀鐲子,便是金鐲子玉鐲子我也戴過,實在不想要這手指頭縫裡露出的一點點愛。
「我不缺這個,給姐姐妹妹們吧。」
娘不接,「都走了,她們想戴也戴不上了。」
「什麼?」
孃的背更彎了,腦袋要垂到地上,「你走後換的糧食勉強吃了三個月,頭一個月你祖母就知道是賣了你換的糧,怎麼都不肯吃,生生餓?了。」
「小丫不懂事,餓得爬到院裡啃乾草柴火,那東西下不去,在肚裡團成個疙瘩,撐?了。」
「你爹為了省糧食,一天就吃一個窩頭,整日往山上跑,後來我才知道,窩頭他也不捨得全吃了,每日還分你二哥半個。
」
「給他收斂時,褲腰帶在肚子上纏了三圈,瘦的和裝米的口袋一樣細了。」
那會兒我應該還在灶上當燒火丫頭,主子剩下的好菜雖摸不著,雜糧窩頭卻是管飽的。
等到了小姐院裡,平常些的點心都不愛吃了,多拿到湖邊去餵魚玩。
我問:「大姐呢?」
「?了,好容易熬過荒年,你二哥又病了,把你大姐嫁了換了二兩銀子,她那夫家不是人,有了身子還打她,她躲的時候,摔?了。」
大姐長我五歲,我幼時爹孃下地幹活,總把我捆在她背上。
賣我那天,她也跟著跑了好遠。
娘老淚縱橫:「還不如都賣了,許能討個活路。」
她罵縣太爺貪汙了救濟糧,罵老天爺不長眼,罵大姐的夫家狠心,哭完罵完,她抹了眼淚,拿起門邊的柺杖樣的棍子。
她要走了,從老家走到這要兩天兩夜,她得早點動身。
我讓她留幾日,等我琢磨個法子。
她說:「不用了,你二哥那媳婦彪悍不講理,要知道你在這兒,非得貼上來扒你一層皮。」
「不過她悍些也好,你二哥性子軟,有她撐著家門我走了還放心些,去年還給你添了個小侄子。」
她又說:「你命好,如今吃穿不愁,聽主子們的話,別惹事,以後找個老實人家好好過日子。」
我去院裡拿攢下的銀子,只當給未謀面小侄子的壓歲錢。
等我回去時,小門已沒了人影。
門房說早走了,我一轉身的時候她就走了。
她走了,我的日子還得過。
好在一年的孝期就要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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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小姐除服那日,表公子踏進了將近一年沒涉足的芙蓉院。
是的,這名字還沒改。
沒有表公子點頭,四小姐鬧也沒用,不管是百姓家還是官宦人家,總是得男人們說了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