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中歸_第1章 裴紹鈞
裴紹鈞?在戰場,我為他守寡二十年。
婆母由我奉養,家中沒有親生嗣子,我過繼了旁支孩子,供他念書的錢也出自我的嫁妝。
婆母去世後,養子遞折求襲爵,那個早已?去的丈夫,竟在這天回了府。
他牽著外室孟瑤瑤,又把身後已成年的兒子拉到我跟前。
「有我的親生兒子在,哪輪得到過繼來的承爵?」
「你對我母親不盡心,就盼著她?,好佔下裴家的家產!」
那時我才弄清,他當年帶外室私奔,所謂戰?,全是假的。
婆母一直替他瞞著,仍要我為他守寡一輩子。
裴紹鈞最後誣我下毒害?婆母,命人把我沉進了池塘。
重來一世,婆母正拿著守節書,要逼我摁下指印。
我先望了她一眼,目光隨即落到棺木上。
「母親,侯爺有忠烈之名,怎能只葬尋常平地?」
「照祖上傳下的規矩,把棺木安在西山絕崖上,才配得上他。」
1.
婆母手上驟然一顫。
「荒唐!墳穴早挖好了,眼看要起靈,你倒要另選地方?」
我低著頭,撫過自己的手指,沒有接她的話。
周婆子湊近,擦去我指上的紅泥,又把守節書朝我這邊送了送。
「夫人,老夫人全是替您打算,今日這誓一立,裴家上下誰還能越過您去?」
上一世,我就是把這話當了真,往後二十年不曾有一天敢歇。
可承安襲爵的文書,婆母始終不肯讓人遞,說他畢竟不是親生,如何撐得起這個家。
一拖再拖,拖到她閉眼,族裡才肯替孩子請旨。
她臨終還攥著我的衣裳,叮囑我:
「寧兒,往後裴家便靠你了。」
我流著淚答應下來。
後來見到裴紹鈞,才曉得我接下的究竟是什麼。
他丟下的老母,還有整整二十年替他掩藏的醜事,全壓在了我身上。
「夫人?」
周婆子叫我回神。
我把手從她掌中撤出來,撐住棺木邊沿起身。
婆母臉上驟然變色,忙喝道:
「不許動!紹鈞傷成那樣,哪能讓風吹著!」
低頭望去,棺蓋沒有扣嚴,與棺身相接的地方露著窄縫。
飄來的紙灰靠在縫邊,忽而一動,又輕輕顫起來。
棺裡有人的呼吸。
原來這口棺材,竟讓我白守了半生。
我穩住手,替他撫順白綢。
「兒媳記住了。侯爺以身殉國,身後之事當然不能怠慢。」
「祖先在西山留下的崖龕還有空位,裴氏後人總該有人有資格葬進去。」
婆母臉上的淚痕還在,眼淚卻不流了。
「那是絕壁,棺木要懸著吊進去,稍有差錯便屍骨無存!你究竟想做什麼?」
「兒媳只是想盡一份敬意。」
我抬眼,聲音平平,恰能讓靈前的族人聽清。
「昨晚母親還誇侯爺,說他?也不退,給裴氏掙足了臉面。」
「如今倒嫌他葬得太高?」
棺木中突地一響,婆母立即抬掌拍向棺蓋,放聲哭起來。
「兒啊!」
周圍的人隨著她垂首。
我慢慢緩過?口那陣寒意,仍舊忍著。
還不到時候。
此刻揭蓋,婆母儘可咬定他起?回生,怪我驚擾靈柩,甚至把早知丈夫未?的罪名扣給我。
總要讓那些有本事替他們遮掩的人,也親眼看清才好。
靈堂外傳來通稟,族老裴敬成來了。
婆母才要說話,我已拎起孝衣走出門。
「伯父,侄媳想求您替侯爺主持一件事。」
2.
裴敬成輩分最長,在族中一向看重家聲。
前世他們把我鎖進後院,先封了門,不准我見這位族老。
這次我搶在婆母之前,跪在了他面前。
「伯父,侯爺戰?在沙場,算不算忠烈?」
他原要扶我,聽見這話,手便頓住。
「這還用問。」
「既如此,祖上的葬禮為何不能給他用?」
靈堂旁供著族譜,我請了出來,攤開夾在其中的山圖。
圖上畫著西山峭壁,石龕就鑿在崖間。
「修絞架的錢由侄媳來出。將侯爺安放在那兒,他也好望一望自己護過的山河。」
裴敬成盯著圖,一時沒有說話。
婆母趕來扣住我的手臂。
「伯兄,她年輕不懂這些,您別依她。平地的墓花了多少銀子,豈能說不用便不用?」
「少的銀錢,我來添上。」
「誰在和你算銀錢!」
「那母親是在擔心什麼?」
我仰臉問她。
她嘴唇動了動,朝靈堂裡看去,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我做孃的,捨不得他。」
裴敬成聽罷,長嘆一聲。
「弟妹,做母親的捨不得,我懂。可這忠烈二字,不單是你兒子的,也是裴氏一族的。」
他喚來管事,詢問山上的路還通不通。
管事答說,三天前剛查驗過,只要把兩根磨舊的繩索換下便可。
握著我胳膊的那隻手,漸漸冷了。
我卻再次俯下身去。
「侄媳謝過伯父。」
葬帖由裴敬成親手改定,抬棺的也換成他帶來的族丁。
婆母還說,府中下人才曉得侯府規矩。
他聽完,只答她:
「今日辦的是族中的禮。」
起身時,膝蓋已跪得青紫。
素秋眼裡掛著淚,伸手攙住了我。
我握住她的手,領她走到偏房。
「把嫁妝冊和原契都取來收好,換繩索、僱腳伕各用了多少錢,另起一筆記下,不許從府中公賬支取。」
她愣了一下。
「夫人擔心往後有人不認這筆賬?」
「總得先分清,哪些東西原是我的。」
從前府中說缺家用,我便拿嫁妝去填;說承安讀書要用錢,我便賣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