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中歸_第3章 那你乘轎回府
「那你乘轎回府,紹鈞這裡有我。」
她抖著嘴唇。
「親生的兒子下葬,難道不許我這母親送?」
「願送就跟上。」
喪隊繞開岔道,順石階登山。
車馬留在山下,周婆子被帶出來,兩個護院押著她,綴在最後。
我回首望去。
樹影遮住舊墓的灰瓦,前後門都站著族丁。
抬著的棺木突地一歪。
侯府一個親兵朝槓下擠,推說前頭的人沒力氣,要替他們抬一程。
裴敬成的長子伸臂擋住他。
「這些腳力,族裡還不缺。」
那親兵被隔在一邊,始終挨不到棺木。
到了午後才登上崖臺。
腳底下霧氣翻滾,山根的樹已看不真切。
石座上立著舊絞架,換過的繩子緊緊繃住。
那些常來照看祖龕的匠人把結逐個試牢,按族老所言,又在下方加好兜底的長索。
登山以前,裴敬成曾問我,何必等到崖邊,在靈堂揭蓋豈不省事。
我告訴他:
「蓋一開,他眼睛一閉,仍可說傷太重,還沒醒。讓他自己出來,大家才聽得見,他到底能說些什麼。」
婆母攀著轎槓,雙腿幾乎支撐不住。
我搬來凳子,放到她身邊。
「母親請坐,待會兒行禮,還須您在這裡看著。」
她揮開我的手。
「紹鈞活著的時候哪裡虧過你,你偏要讓他葬在這絕地!」
我面朝棺木,屈膝跪下。
「兒媳念著多年夫妻,總想讓侯爺多得一份身後榮光。」
旁邊的族人也幫著勸:
「老夫人,夫人待侯爺這般用心,您就依了她吧。」
婆母怒視著他,眼裡的火氣幾乎遮不住。
祭文讀到中段,我起身讓人拿下棺外的白幔。
匠人搖起絞架,兩根粗索一同受力,託著棺木平平離地。
崖風先把垂下的白穗吹向外頭。
「往外再移半尺。」
輪軸發出一聲澀響。
棺木朝崖邊慢慢送去,底下已有半截懸空。
裡面忽然重重撞了一下。
抬棺的人驚退,問道:
「裡頭怎麼響了?」
婆母撲向前,嗓子都破了。
「拉回來!趕快拉回來!」
我站在架旁,目光落在她臉上。
「母親,莫非侯爺還不願離開您?」
「上官寧!」
她喊得尖利,話音尚未落下,棺蓋已從裡頭被撐出一線。
一隻沒有血色的手探出來,牢牢扒在棺邊。
幡掉在地上,有人向後急退,將香案旁的紙盆也撞得歪了。
裴紹鈞的聲音緊接著傳出來。
「把我弄回去!」
「本侯沒?,你們看不見嗎?」
匠人驚得手上發軟,裴敬成當即厲聲制止。
「手穩住,繩索一寸也不許放!」
棺木重新回到崖臺。
還不等放平,裴紹鈞便一腳蹬開蓋子,跌跌撞撞往外爬。
腳纏進壽衣下襬,他摔倒在石地上,額頭磕破了一塊。
眾人哭送了幾天的忠烈,此時?抱著石座,渾身哆嗦,起都起不來。
我垂目看著。
上一世沒入塘水時,我也曾這樣拼命掙扎。
那時他卻吩咐,別叫我髒了侯府的地面。
眼前這人喘著粗氣,臉上都是灰土,緩過來便又衝我吼。
「好個毒婦,連自己的丈夫都要埋了!」
婆母搶上去,摟住了他。
他揪著她的袖子,抬手指向我。
「伯父,她存心害我的命,這麼多人總能作證!」
我彎身拾起祭文,撣掉紙面的泥塵。
「自然作得了證。」
「侯府送的喪信,寫您初八戰?,看來這些天靈堂裡的話,您一句都沒漏聽。」
他指著我的手,忽然不動了。
我把祭文放在他眼下。
「治侄媳的罪,侯爺不妨緩一緩。」
「人既然沒?,當初讓您不得離營的軍令,可還等著您交代呢。」
5.
裴紹鈞臉上的怒色凝住,盯著我問:
「哪來的軍令?」
「我帶著重傷被送回來,旁人誤認我?了,直到方才才有知覺。你不叫大夫,竟忙著往我身上安罪?」
婆母一聽,立刻又哭起來。
「上蒼保佑,我兒竟能撿回這條命!趕緊去找大夫,快些!」
「好啊。」
我側身給他們讓了半步。
「也請大夫替我們解解惑,侯爺才醒,怎麼就曉得葬地是我改的,出口便要罵我?」
他的嘴角微微一抽。
「是你自己說話,我才聽見。」
「那靈堂中的話,您也能聽?」
「那會兒我還意識不清......」
「喝水、叫母親看住我的嫁妝、吩咐周婆子毀信,哪一件像是昏迷的人做的?」
周圍接連響起倒抽氣的聲音。
婆母忽然站起來,整個人擋住兒子。
「上官寧,他?裡逃生才回了這口氣,你還要逼他!你說的這些,我怎不曾聽過?」
我指了指她袖口。
「母親在靈堂照看侯爺時,可比眼下鎮定。」
她立刻往背後收手。
裴敬成這時開口:
「不必收了。他讓人別碰臉上的血,我在門邊聽得清楚。」
婆母一下轉頭看他。
裴紹鈞撐著地站起身。
前襟在地上蹭散了,壽衣下面的皮膚上,連一處結痂的新傷都瞧不見。
他慌手慌腳拉攏衣服,山路那頭又響起人聲。
「爹爹!」
小男孩甩開族丁,奔向他。
孟瑤瑤跟在孩子後頭,穿著趕路方便的青衫,髮間卻壓著一根赤金簪。
那簪子原是母親給我的添妝,去年他說軍中急缺銀錢,我便親手交給了他。
孟瑤瑤被我看得縮了一下,旋即又昂起臉。
「侯爺是我從屍身裡救回來的,姐姐盯著我做什麼?」
「人既然是你救的,你為何在舊墓等他,不去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