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中歸_第4章 她頓時答不出來

她頓時答不出來。

族丁把包袱放到石案，向裴敬成稟道:

「老太爺，舊墓守屋備著兩匹馬。我們一進去，這娘子便急著燒紙，幸而攔得快，是他們要用的出關路引。」

紙張燒掉了邊角，好在印記還完整。

裴敬成攤開，照上頭的姓名念出來。

「陸川，攜妻孟氏及幼子。」

湊齊了的一家三口。

我與裴老夫人的名字，全不在上頭。

孟瑤瑤抬手去奪，卻被攔下。

男孩仰起小臉，問他父親:

「爹爹，還去不去了?娘說你睡好了，就領我坐大船呢。」

裴紹鈞迅速把孩子的嘴捂住。

該聽見的人，都已經聽見了。

我的目光移到路引落款。

「日子是三天以前。」

「侯爺今日才甦醒，怎麼三天前就有人替您換好姓名，打算帶孟氏和孩子出關?」

祭文被山風捲到他腳下。

他低頭瞥著祭文，隨後抬臉，竟擠出笑意。

「寧兒，先消消氣，別鬧了。」

成婚七年，只有催我往外拿錢時，他才這樣喚我。

「有些事我沒告訴你，但戰場上的情形，你一個婦人怎能明白?」

他朝我靠近兩步，伸手來握我的手。

「我要是不如此安排，你和母親都得遭殃，我是為護著你們。」

6.

我避開了他的手。

「您護著我的法子，就是讓活人的妻子一輩子披麻戴孝?」

那隻手懸在那裡。

「你身為正妻，伺候長輩、照料府中，自然都是你該做的。」

「孟氏又該做什麼?」

他看向孟瑤瑤，說話的口氣忽地硬起來。

「瑤瑤隨我受了多少委屈，連個名分都沒有，你連幾天好日子也不許她過?」

我出嫁妝補府中的窟窿，出首飾替他籌軍餉，他倒嫌我只認銀錢。

那戴著我金簪、等我出銀的人，反倒最受苦。

見我笑，他臉又黑了。

「這裡全是裴氏族人，家裡關上門就能說清的事，你要鬧到幾時!」

「我既然回來了，侯府當然還是由我掌家。鑰匙拿來，再讓人備車，把瑤瑤和孩子送回去。」

婆母立即攙住孟瑤瑤。

「走，咱們回府再講。」

裴敬成把柺杖橫在路上。

「誰準你們回去的?」

裴紹鈞沉下臉。

「伯父，侯府這些年幫族裡多少忙，您全不記得了?我是裴氏長房，爵位也是朝廷親封!」

「原來你還知道爵位從哪裡來。」

老人用杖頭點向他腳邊那篇祭文。

「那報給朝廷的戰亡文書，是誰差人遞的?」

他頓了頓，忽然扭頭去找後面的喪隊。

承安抱著牌位，臉色煞白。

裴紹鈞指住孩子，彷彿找到了我的用心。

「我算明白了!急著把我送進崖龕，好讓這個野種頂我的爵位，是不是?」

承安手上一顫，險些沒抱住靈位。

我走過去，抽出那塊寫有裴紹鈞名字的木牌。

「他也姓裴，是您兩年前牽進祠堂、親自寫入嗣籍的養子。」

「出征前還說要請封他為世子，那話同樣出自您的口。」

「如今親生的回來了，他便成了野種?」

他嗤笑一聲。

「旁支送來的孩子，沒讓他捱餓就夠了，憑什麼和我的骨血分東西?」

我把承安託給身旁的嬤嬤，讓她領他離遠些。

再回頭時，指間的顫意已止住。

「爵位要傳誰，自有朝廷定奪。」

「我的嫁妝，你們休想染指。」

婆母湊到跟前，握住我的腕子。

「寧兒，信先交給母親。這裡的人，我總還勸得住。你哥哥能在聖上面前進言，你去央他幫幫忙。

」

「拿上幾萬兩，事情便有轉圜的餘地。」

她把嗓音放得輕，仍像平日教我怎樣做個賢惠媳婦。

「只要這件事辦好了，裴家總會記著你的好。」

我看向她手腕，那裡套著只玉鐲。

也是從我嫁妝裡拿的。

「母親打算拿什麼謝我?」

「是再立一次守節誓，還是要我再守著侯府過上二十年?」

「什麼二十年，你在胡說些什麼!」

我一寸寸抽出被握住的手。

「那封信，我沒帶著。」

她馬上扭頭看裴敬成。

我把話說完。

「原信早在出殯前便由伯父封妥，送往行宮，交兄長呈御前了。」

裴紹鈞猛然撲近，雙手攥住我肩頭。

「你竟敢往皇帝面前告我!這麼做，侯府上下都要跟著遭難，你不懂嗎!」

族丁上前，扳開了他的手。

他踉蹌退後，仍越過我去指後頭的人。

「族譜上也記著你的名，你逃得出裴家?」

「還有那孩子!你養在身邊兩年的兒子，一樣得陪我下獄!」

7.

承安聽見坐牢，眼底頓時紅了。

他推開嬤嬤，往我跟前一站，小小的脊背繃得直直的。

「錯的不是母親!」

裴紹鈞揚手便要打他。

我將承安拽到身後，裴敬成的柺杖也重重落下，隔住了兩人。

「還沒丟夠臉?」

裴紹鈞只得收手，口中依舊嚷著:

「長房叫她害成這樣，你們還幫她!朝廷問起罪來，哪個脫得了身!」

族老身後有兩個人臉色一變。

一人搓著雙手，湊來低聲勸:「侄媳，家醜不可外揚，紹鈞都認錯了，何苦驚動御前......」

「他認的是哪樁錯?」

我看向勸話的人。

「才說要拿我的財物，接孟氏回家，再把承安趕開，您從哪句聽出他悔過?」

那人動了動嘴唇。

我沒有停下來等他開口。

「這裡這麼些人，看著活人從棺中出來，難道您還要幫侯爺再報一次戰??」

他臉上的顏色漸漸褪盡，退到旁人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