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中歸_第6章 上官氏首告
」
「上官氏首告,另擇住處候詢,不許任何人再碰她。」
婆母癱在地上,哭聲終於止不住了。
她一會兒喚我,一會兒喊兒子,還伸手去扯皇帝的袍角。
再沒人由她作主。
上山時的白幡還在風中,裴紹鈞身上卻添了鎖鏈。
那具他精挑細選的棺木,空空地留在崖旁。
9.
這樁案子查了四十多天。
白石關遞來了點名冊和軍令底簿,送他回京的親兵也供出了實情。
初六當夜,命他守關等援的軍令送到,他卻脫掉甲冑,領幾個心腹從南面逃出軍營。
等到初八關前交戰,他已不在軍中。
壽衣上的血是吩咐親兵抹的,毀容重傷也是遮臉的藉口,以此報了陣亡。
回京才躺進棺,盤算著在舊墓換好衣裳,便可悄悄遠走。
守關的兵士?傷過半,援兵才趕到。
其中一個活下來的年輕人,右臂已經沒了。
對質那天,他望著裴紹鈞,先問:「侯爺,您走時不是說要替我們催救兵嗎?」
堂中靜了好久。
我一直以為,被他耽誤二十年的只有我。
到了這時才知道,還有那麼多人也在等著他回去。
孟瑤瑤同樣脫不了罪。
假身份由她經手,送喪親兵收過她的錢,舊墓等著接人的馬,也是她早已安排好的。
證人的話、出銀的賬,以及包袱內查出的書信,全能相互印證。
裴紹鈞最終革去侯爵,以臨陣脫逃的罪名問斬。
孟瑤瑤判了流放,六歲幼子跟著母親前往流所。
裴老夫人知情包庇,還幫著瞞報,誥命被收回,降為平民。
周婆子與幾個參與的親兵,也分別受了刑。
詔書另準我與裴紹鈞義絕,嫁妝如數交還,我可自行歸宗。
取回契書那天,我在官署的廊下遇見了他。
他剛審完,差役正要押他回去。
只隔一個多月,鬢邊竟已添白,瘦下去的身子撐不住囚衣,鐐銬颳著地磚,響得叫人牙酸。
認出我,他便頓住腳步。
「寧兒。」
我把懷裡的契匣抱得更緊。
他看過左右的差役,沒有再敢往前衝,只急切地道:「是我從前虧欠你,我如今真知道悔了。」
「瑤瑤要帶著孩子去那樣遠的地方,那孩子只有六歲......」
我一言未發。
他卻當我還會心軟。
「你替我向陛下求個情,別讓孩子跟去。承安你都肯養,這個是我親生的,你也能照管......」
「裴紹鈞。」
我截住他的話。
「到了這一步,你還只想著叫我替你操心。」
他的嘴還張著,後半截話卻說不下去了。
我也曾想,哪怕他能心疼我一些便好。
七年夫妻,二十年孤守,這份盼頭直到塘水淹過頭,才終於沒有了。
如今對著他,我只盼著抱穩契書,儘快走出這座官署。
「孩子的娘還在,他往後的日子,自有他母親管。」
「我不會替你撫養他,也不會再等著你了。」
繞過他身側,我走向院子。
後頭的鎖鏈急急作響,他叫了兩遍我的名字,又哽咽著求我留下。
差役拽住他,往回拖去。
我的腳步始終未歇。
承安的去處也定下了。
他年紀尚小,並不知詐?的內情,核清後便獲釋。
世子不再請封,族中準他回原先的本支。
伯母來接的那天,孩子捧著我買給他的書,站在馬車旁,許久不肯登車。
「往後我想您了,能來找您嗎?」
「當然可以。」
我把捆書的繩子重新系好。
「書要好好讀,往後到上官家找我就是了。
」
他拿袖口擦過眼睛,用力點頭。
裴老夫人獲釋那日,也找到了我。
冠服沒了,只穿件半舊褐衣,她在空下來的侯府門前,攔住我的車。
「寧兒,我這身子還有病,你難道真不顧我的?活......」
我掀簾看著她。
「您的親兒子為陪孟氏,能扔下您獨自離開。」
攥著簾角的手,慢慢鬆開了。
「我不過回自己的孃家,您就不能過了?」
她才張嘴,素秋已替我落下簾子。
車往前駛,那聲「寧兒」被拋在後頭。
爹孃就在門前等我。
我下車時,母親看過我的脖頸,手又貼到臉上,摸著摸著,眼眶便紅了。
「人都瘦了。」
我攢下了一肚子的話。
這些日子怎樣熬過,前世沒能送到家裡的信,還有終於不必再回侯府的事,我都想告訴她。
可真見到她,出口只剩一句娘。
她伸手抱住我,掌心輕輕拍在背上。
「到家就好,原來的房間,娘一直給你留著。」
過了三日,裴紹鈞被斬刀。
傳來這個訊息時,我與爹孃正在吃晚飯。
母親看到我筷子停下,沒有叫我想開些,更未拿那些年夫妻情分來勸。
她只是把熱湯挪到我面前。
「趁著還熱,先喝點湯。」
我端起湯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在裴家那些年,伺候完旁人,還要等這個、等那個,輪到我吃飯,桌上飯菜早已涼透。
手中這碗湯,卻燙得很。
捧著碗,淚珠一顆顆掉下去。
母親趕緊替我抹淚。
我搖了搖頭,抬臉對她笑。
「娘,我還想吃飯,替我盛一些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