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中歸_第2章 後來那些鋪面全被說成裴家的祖產
後來那些鋪面全被說成裴家的祖產,我反成了圖財害命的人。
這回花出去的每一文,我都要他們知道出處。
支銀的單子上,裴敬成簽了名,原契仍交還我保管。
他翻到嫁妝冊後頭,眉間漸漸皺起。
「才進門七年,你竟替侯府出了這麼多銀子?」
我把冊頁合攏。
「當時是我肯給,如今只請伯父記著。」
外頭催喪的鼓已響過一遍。
我壓低聲音,問素秋:
「我兄長是不是正在西山陪駕?」
「正是。昨日家中來過信,陛下在行宮商議邊關的事,明天還要祭陣亡將士。」
那份儀程告帖,侯府也收到了。
受祭將領的名冊裡,寫著裴紹鈞三個字。
我疊起告帖。
好一個侯爺,靠這陣亡的名頭,連皇帝都給矇騙了。
回到靈前,正見周婆子從賬房疾步出來,?前緊摟著藍布包。
她一見我,手便往袖裡縮。
「拿的什麼?」
「幾本舊賬,老夫人交代,要燒去給侯爺陪葬。」
我攤開手掌。
「讓我替侯爺過過目,省得燒漏了東西。」
3.
她摟緊藍布包。
「這等不吉利的舊物,哪裡能叫夫人碰。」
她瞧了瞧我身後,話聲跟著低下去。
「老奴也替您想過,山高風緊,您這樣弱的身子,跟去受罪做什麼?照舊走,大家不都省事?」
看著她滿臉的體貼,我把伸著的手慢慢落下。
上一世,守在我身邊不讓離開的,也是她。
我想寫信給母親,她便拿寡婦的規矩攔我,不許我牽掛孃家。
我想領承安出一趟門,她又說這遺孤出不得差池。
直到丈夫歸來,我才曉得,她把我幾時病、賣了哪處產業,都仔細報給他。
二十年的賬還沒記上,她竟又要替我把往後的日子安排妥當了。
「我哪能改伯父定下的主意。」
我輕嘆了一聲。
「不過去西山總要過舊墓,母親若到時還難捨,在那兒再請伯父通融便是。」
周婆子眼珠一轉。
「夫人果然體諒老夫人。」
我回身舉袖拭眼。
袖口下的手勢被素秋看見,她便不聲不響退到柱後。
等旁人走開,周婆子拎起小水壺,繞進棺木後面的帷帳。
我停在偏門邊,透過簾隙望過去。
先聽見的是婆母在勸:
「再忍一忍,等過了舊墓,我總有辦法叫他們停。」
棺內有個男人啞著嗓子,低低罵了一句:
「她是瘋了不成!」
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裴紹鈞。
這個聲音,再過二十年我也認得。
婆母擋在外頭的光前,一面替他遮著,一面擦額上的汗。
「瑤瑤還等在舊墓守屋,那筆盤纏給過去了沒有?」
「已從賬房換了三千兩的銀票。」
周婆子掀開布包,把壓在信紙上的兌銀憑單抽出來。
「數目是侯爺寫在信背面的,老奴照著辦了,待走到山腳再送給她。」
「把那信燒掉!」
裴紹鈞忽地急起來。
「她的嫁妝也給我看牢,不准她變賣,以後都得留給我兒子。」
婆母忙不迭答應。
我退了一步,幾乎磕到門框。
還沒過上的二十年,竟又被他們算計得明明白白。
素秋領著裴敬成和兩個族丁回來。
棺裡恰好又說了句「別蹭掉我臉上的血」,裴敬成停步,面色逐漸沉下去。
我輕按他的手臂,向他搖頭。
婆母從帷帳裡出來,催人抬轎。
周婆子則拿著信,進了有火盆的偏房。
才關上門,兩名族丁已抓牢她的手腕。
裴敬成伸手奪過信紙。
落款是初六,上面是裴紹鈞的字,蓋的也是出征時帶在身邊的私印。
「上頭命我守住白石關,半步不得退,這地方是?路一條,我不能就這麼?在這裡。」
「我今夜便出營,報喪的人另行安排。母親照先前商量的辦,瑤瑤和孩子也須一併離京。」
背面還有婆母添上的字。
三千兩銀,交周氏送舊墓守屋。
裴敬成拿信的手在顫。
「混賬東西!」
我扶住信角。
「伯父,只有這封信,他還會說是侄媳栽贓。」
「須叫送葬的人都看清,是他自己從棺中爬出來的。」
裴敬成久久望著我,終於點下頭。
「再添一條長索兜住,棺木萬不能落下去。他要活著受審,族中不能再有私刑。」
我照著信謄了一份,把原信和兌銀憑單裝在一處,請他當面封好,押下印記。
銀票另封了一包,由裴敬成自己拿著,沒有同信混放。
素秋接的是裝有原信的封套,我叮囑她:
「交給我兄長,立即呈給陛下;原件須由他親手交上去。」
馬蹄聲從偏門遠去。
兩名族丁持著族老腰牌,先到舊墓守屋去請那位孟娘子。
周婆子嘴被塞住,押進了後面的車裡。
婆母過來問她,我便說伯父派她看著香燭,無須另找。
陽光已落進靈堂。
裴敬成站到棺木前,親自叫人把帷帳撤了。
棺板接連被叩了三下,聲音又輕又急。
裴紹鈞還等著有人接他走。
我傾身拍了拍棺面。
「侯爺,稍候。」
「該送您走了。」
4.
城外的日光已越過樹頂。
婆母的轎始終挨著棺,每走一里,便有人奉她的命來問路程。
行至舊墓的岔道,她猛然掀簾。
「不許往前了!」
族丁腳步未停。
「伯兄,我這心口實在難受,禁不起山上的風,不如就在這裡安葬吧!」
裴敬成收住韁繩,回頭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