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魂未換,舊婚已斷_第8章 8揭碑後的第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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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碑後的第三日,謝臨川帶著我的舊靈位來了許家。
婆母也跟在後面,進門便把靈位放到桌上。
“你既活著,這牌位自然不能再供在謝家祠堂,可你同臨川到底夫妻一場,總要有個安置。”
我看著那塊木牌。
三年前,我死後被寫成【謝許氏音】。
所有人都說,我是謝家最懂事、最賢良的媳婦。
活回來以後,卻花了這麼久,我才重新只叫許音。
“燒了吧。”
婆母臉色驟變:“這是你的牌位!”
“我還活著。”
她被堵得無話,只能轉頭看謝臨川。
他一路沒出聲。
那塊牌位抱了三年,邊角已經被掌心磨得發亮。
我看著他:“捨不得?”
謝臨川低頭笑了一下:“抱著睡了三年,你要我說一點不捨都沒有,是騙你。”
婆母立刻道:“既然捨不得便留著,放在許家也行,總歸是個念想。”
謝臨川卻搖頭:“她人就在這裡,為什麼還要留一個死人替她佔位置?”
春杏在院裡生了火盆。
靈位放進去時,火花先捲過最前面的“謝”字。
謝臨川下意識伸手,指尖幾乎碰到火。
我沒有攔,他自己停住,片刻後反而添了一根柴。
木牌裂開,發出輕響。
婆母紅著眼轉身離開。
謝臨川蹲在火盆旁,看著【謝許氏】三個字一點點焦黑。
“我以前總覺得,記得你越久,就越能證明我愛你。”
我沒有接話,他聲音變得沙啞。
“後來才發現,我把你記得太死了。”
火燒到最後,只剩在空中飄著的灰。
謝臨川從袖中取出那面返照鏡:“這個也該還你。”
道士說過,三炷香盡,它已經只是尋常銅鏡。
我接過來,鏡裡是如今的我:手上有疤,病後臉色仍淡,髮髻也沒從前齊整。
謝臨川看了一眼,忽然笑了:“確實不像。”
我挑眉,他立刻改口:“不像我記的那個,這個更像活人。”
“謝臨川。”
“好,我閉嘴。”
他真安靜了一陣,走到門邊才忍不住回頭:“什麼時候能來看你?”
我沒看他:“等我想見的時候。”
他的笑意淡了一點,還是點頭:“行。”
此後他真沒再登門,只隔些日子讓人遞一張帖子,上面只有一句:【今日可見否?】
前兩張我都沒回,第三張送來時,院裡的海棠開了半樹。
我看了一會兒,在帖子背面寫下兩個字:【可見。】
筆落下時,我沒有想以後。
只是覺得今日,可以見。
謝臨川來得比約定早半個時辰,卻沒有進門,只站在廊下等。
我出去時,他手裡什麼都沒帶。
我忍不住發問:“空手?”
他笑了一下:“怕帶錯,從前總覺得記得你的喜好就是對你好,如今不敢替你猜。”
母親在屋裡輕輕哼了一聲,我沒忍住笑。
謝臨川怔住。
那是我還魂以後,第一次在他面前真的笑。
他眼底明顯亮了一下,卻很快壓住,像怕一開口就把這一刻嚇跑。
春杏恰好從外頭回來,說城南花市開了,問我要不要去。
我轉頭看謝臨川,他立刻道:“我可以不去。”
“沒說不讓你去,只是一起走走。”
“知道。”
這回,他沒替後面再續半句。
花市比三年前更熱鬧。
走到臨河的小攤,我聞見魚羹香氣,忽然想吃。
謝臨川先一步走到攤前,張口便要替我點,話到一半又停住,回頭問:“你今日想吃什麼?”
我看了眼鍋裡浮著的薑絲。
從前我最怕那股辛辣,可今日風涼,忽然覺得熱湯也不錯。
“魚羹吧。”
他明顯愣了一下:“有姜,要不要讓攤主挑乾淨?”
我搖頭:“我知道,少放一點。”
謝臨川看了我兩息,轉身對攤主道:“少放姜,別不放。”
我坐在河邊等,忽然想起還魂後的第一頓飯。
那時我只挑出一片姜,他便覺得我不像從前。
如今我又願意吃一點。
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是誰。
只是今天想吃。
魚羹端上來,我喝了一口,還是被姜味嗆得皺眉。
謝臨川下意識伸手想把碗拿走,伸到半途又停住。
“不好吃?那換白粥?”
我按住碗沿:“有一點辣,但我今天還想吃。”
他頓了頓,把手收回去:“好。”
沒有勸,也沒替我決定。
春杏抱著兩枝桃花跑回來,硬要我挑一枝。
我選了花苞更多的那支。
謝臨川看了一會兒:“從前你不是更喜歡開得盛的?”
“以前是,但現在喜歡還沒開的。”
他點頭,沒有追問為什麼。
回去時走到岔路口,謝府往東,許家往西。
謝臨川停下來:“送你回去?”
“不用。”
他真往東走,走出幾步才回頭。春風吹得衣襬輕輕動了一下,他沒有問明日還能不能見,也沒有問我什麼時候會重新嫁他。
只是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道:“阿音,今日見到你,我很高興。”
我看著他:“我也是。”
謝臨川明顯怔住,眼底那點光幾乎壓不住。
我卻已經轉身往西。
母親家的屋簷在長街盡頭,春杏抱著桃花走在我身邊。
風有些涼,我把披風攏緊,手上的舊傷仍會在冷天發疼。
疼了,我便說,累了,我便停,想見誰,我自己去見。
不想見,也不必找理由。
身後沒有人追上來替我安排明日,我也沒有回頭替誰許一個以後。
這一回,我活著。
先按自己的心意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