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魂未換,舊婚已斷_第6章 6謝臨川抓着車轅

舊魂未換,舊婚已斷發布時間:2026-10-15作者:馮小達

6

謝臨川抓著車轅,半晌沒有出聲。

“你......聽得見?”

我沒有答,只念出他以為世上無人知道的那些話。

“第一年冬至,你說,以後我不想吃什麼便不吃,誰也不能逼;第二年七夕,你說,若我還能回來,不必再跪著伺候你母親,也不必替溫綰做針線。”

“第三年開春,你又說,只要我回來,哪怕日日同你吵、罵你、不肯懂事,你都受著。”

謝臨川眼底那點最後的僥倖一點點碎了。

“所以我回來了。”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我不是死過一次,忽然變成如今這樣,是你求了我三年。你告訴我,我可以疼,可以不願意,可以不再事事讓人。”

我看著他:“謝臨川,我是照著你許給我的日子回來的,可我真的這樣活,你卻說,這一個不要了。”

他嘴唇動了許久:“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他喉結滾了一下,終於垂下眼:“我以為你回來,我們便能回到從前。”

“你在家裡,我下值回來能看見你,你會等我吃飯,會替我留燈......”

我打斷他,替他回答:“還有我不問你為什麼又先去找溫綰,不說你母親罰我,也不告訴你我手疼。”

謝臨川徹底沒了聲音。

過了很久,他忽然從我話裡抓住另一件事:“你肯回來,是不是說明那時候還想要我?”

我眼眶一下發熱。

這個人哪怕站在火裡,也總能從灰裡扒出一點自己想聽的東西。

“是,我回來時,還愛你。”

他眼裡倏地亮起一點光,手已經抬起來:“那現在呢?阿音,你若還有一點—”

“所以才更疼。”

那隻手停在半空。

“我若一點都不愛你,回來第一頓飯,你推開我時,我便不會難過。”

謝臨川眼眶驟然紅了,卻沒有再往前。

我將車簾放下一半:“道長第一夜就說過,還魂只還命,不續舊緣,人死一回,舊婚也斷,我如今不是謝家婦。”

謝臨川像捱了一記悶棍:“我怎麼不記得?”

“因為那一晚,你只顧著問我為什麼不像從前。”

他徹底沒了話。

原來我們之間連和離都不需要,我已經死過一次,那段婚姻也死在三年前。

母親在車內握住我的手,我吩咐車伕起程。

謝臨川這次沒有再攔,只站在長街上看馬車往前。

轉過街角前,我掀了一下簾子,他還站在那裡,手裡攥著自己縫壞的厚襪。

三日後,謝家送來一張帖子。

城南慈恩寺要辦還魂謝願會。

謝家三年前便訂下一塊碑,等我還魂成功後揭碑。

碑上除了已經準備颳去的“無怨無憾”,還刻著謝臨川四個字。

【守妻三載,至誠感天。】

我盯著帖子看了許久。

原來我已經離開謝家,他們還要替我把這一生,刻成另一個故事。

謝臨川第二日來了許家。

他沒有帶隨從,只把碑文底稿放到我面前。

最後四個字已經被墨塗黑。

“無怨無憾刪了,石匠今日便改。”

我沒碰那張紙:“我介意的只有這四個字?”

謝臨川神色一僵。

“奉親以孝,事夫以敬,病中猶念闔家,還有後面那句,守妻三載,至誠感天,全是你們替我挑出來的一生。”

他臉色漸沉:“可前面那些不是假的,我母親病過,你照顧過;我出事,你陪過,至於我守你三年—”

“許音,那三年也是真的,難道為了證明你受過委屈,我連自己做過什麼都得抹掉?”

我笑了,這才像謝臨川。

會後悔,會認錯,可有人碰到他最篤定的那部分,他還是會不甘。

我沒再看他:“我沒說那三年是假的,我只是不想你拿那三年,抵我活著的三年。”

他一下沒了聲音。

母親從裡屋抱出一隻舊木匣,裡面全是我出嫁後三年寄回家的家書。

謝臨川抽出一封。

【婆母待我極好,臨川也事事記掛,昨日還給我添了手爐,母親不必掛心。】

他眼神微松:“這總是真的。”

“手爐是真的,寫這封信前一晚,我在祠堂跪到三更,你來接我時,也確實把手爐塞進懷裡了。”

他又抽一封。

【綰綰同我親近,常來陪我解悶。】

“這一封呢?”

“她來陪我那日,剛拿走我母親留下的一支玉簪,我不肯給,她哭了,你哄了她半日,又來勸我,說一支簪子而已。”

謝臨川不翻了。

“這些信不是全假,你給過我手爐,買過藥,也記得我怕冷,可我每寫一句你的好,前面往往還有一句沒敢讓母親知道的不好。”

他低著頭,過了很久才問:“那你當時為什麼不告訴你母親?”

我聲音沙啞:“因為我怕她擔心,我也想象你對我的好。”

“那為什麼不告訴我?”

話一齣口,他自己先僵住。

我看著他:“我說過。”

病榻上的“別走”,雪地回來後的“手疼”,東西被拿走時的“不願”,我都說過。

只是說一次沒有用,第二次便成了翻舊賬。

謝臨川把信一封封放回去:“那還願會我讓人撤了。”

“碑已經送到慈恩寺,帖子也散遍了,如今悄悄撤掉,只會叫滿京城猜謝家為什麼不敢立。”

他抬眼:“那你想怎麼辦?你要當著那麼多人說這些?”

我看向他:“既然你們已經把‘賢妻’和‘深情丈夫’的故事說給所有人聽,我便去把剩下那一半說完。”

謝臨川下意識皺眉:“一個死而復生的女人,本就夠他們嚼舌頭,你若再當眾—”

說到一半,他自己停住。

我正看著他。

謝臨川閉了閉眼:“又替你決定了。”

這是他第一次自己察覺。

我沒有誇他,只把木匣合上:“七日後,我自己去,不是去罵誰,是把我的名字拿回來。”

他握住門框,還是沒忍住:“你會不會當眾說,後悔嫁給我?”

“到那日再說。”

這一次,他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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