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魂未換,舊婚已斷_第7章 7慈恩寺揭碑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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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恩寺揭碑那日,來的人比帖子上更多。
三年前謝臨川抱著我的骨灰長跪山門,京中不少人親眼見過。
如今死人真活了,紅綢還沒揭,香棚下已經有人嘆謝家情深。
我與母親到時,謝臨川站在碑前。
他沒來牽我,只遠遠看了一眼,往旁邊讓開一步。
族老先皺眉:“許氏既來了,待會兒說幾句吉利話便好,家裡的事關起門慢慢解,何必叫外人看笑話。”
婆母也壓低聲音:“臨川為你散財、跪傷腿,滿京城都知道,你若還有氣,今日也給他留些臉。”
我還沒開口,謝臨川忽然道:“母親,她沒有家要回。”
婆母一怔。
“她三年前已經死過一次,舊婚也斷了,如今她姓許,不是謝家婦。”
四周立刻起了議論。
婆母臉色鐵青,謝臨川卻只朝主持點頭:“揭吧。”
紅綢緩緩落下。
【賢妻許氏,奉親以孝,事夫以敬。】
【謝氏臨川,守妻三載,至誠感天。】
有人低聲感嘆:“能守亡妻三年,還真把人求回來,謝大人這一份心,世上少見。”
謝臨川肩背明顯僵了一下。
我走到碑前,抬手點在自己的名字上:“第一句也不對。”
族老沉了臉。
“我孝過,也敬過,可不是因為我天生無怨,那時候人人都告訴我,一個好妻子就該忍,忍婆母責罰,忍丈夫先顧別人,忍自己的東西被拿走,連病到快死,也得先想旁人是不是更難過。”
婆母終於忍不住:“你非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謝家虧待過你?”
我轉身看向他們:“碑是你們要立的,既然要讓所有人看,就讓人看全。”
族老冷笑:“照你這麼說,謝臨川也不該留,他守你三年是假?散掉半副家財是假?跪壞兩條腿也是假?”
身後忽然響起石鑿碰撞聲。
謝臨川從石匠手裡拿過鑿子:“不是假的。”
族老神色稍緩。
下一刻,鑿尖卻抵上【守妻三載】。
第一鑿落下,石屑四濺。
婆母撲過去:“臨川!”
謝臨川扶住她,嗓音很啞:“我守她三年是真的,她在謝家受過的委屈也是真的,前一件,抵不了後一件。”
第二鑿落在【至誠感天】。
“她肯回來,也不是因為我多感天動地,是我跪在她骨灰前許了三年,說回來以後,她可以喊疼,可以不願意,可以不再懂事。”
香棚下原本議論紛紛,此刻連一聲咳嗽都聽不見。
方才還誇他情深的人紛紛避開目光,只有山門外的暮鍾遙遙撞來,一聲又一聲。
謝臨川握著鑿子的手在發抖,卻沒有停。
圍觀的人徹底安靜。
謝臨川一下下把那八個字鑿得模糊。
石屑劃破手背,血順著虎口往下流。
等他停下,溫綰才從人群后走來,遞給我一隻布包。
裡面是一對新繡的海棠袖邊,針腳細密,卻不是我母親繡的那對。
“那日你把嫁衣帶走以後,臨川哥哥沒再提拆袖子的事,這一對,是我後來讓繡母親另做的。”
溫綰捏著布角,低聲道:“以前你每回都說沒事,我便真當沒事了,你的那一對,我不要。”
我接過布包,沒有安慰,也沒有責怪。
主持望著被鑿花的碑面:“這碑還立不立?”
謝臨川退開一步:“立,她的名字留下,我的刪了。”
族老怒道:“你讓後人怎麼看謝家?”
謝臨川笑了一下,臉色卻白得厲害:“照實看。”
揭碑禮結束時,他手背上的血已經浸透袖口。
從前我一看見他受傷,便會下意識找藥。
這一次,我站在原地沒動。
謝臨川也沒有朝我伸手,只低頭撕下一截裡衣,笨拙地纏住傷口。
風吹過碑前,新磨掉的石粉簌簌落下。
那一刻,我第一次覺得,碑上那個名字真正屬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