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的苦夏，只有我沒有醒來_第4章 4出發那天

4

出發那天，媽媽天剛亮就敲開了我的房門。

“起來，把妹妹房間收拾一下。”

“她新公寓的傢俱今天送到，我和你爸帶她過去驗收。你把家裡衛生弄好，晚上再做幾個菜。”

她說話時，目光從我的行李箱上掃過。

“你收拾東西幹什麼？”

“學校有活動。”

我第一次發現，騙他們並不難。

只要我表現得足夠順從，他們根本不會在意我說了什麼。

媽媽果然沒有追問。

“那你早點回來。對了，把這個月的錢轉給妹妹，她新家還缺一臺冰箱。”

“好。”

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對她說“好”。

妹妹從房間出來，穿著一條我沒見過的新裙子。

她把車鑰匙在指間轉了一圈，笑著看我。

“姐，等我搬進去，你週末過來幫我打掃吧。”

“我不喜歡陌生人碰我的東西，還是你最讓我放心。”

從小到大，她最喜歡說這句話。

我最讓她放心。

因為我的東西，她想拿就拿。

我的錢，她開口就有。

就連我這個人，也該永遠圍著她打轉。

“再說吧。”

妹妹的笑容淡了一點。

“你最近怎麼怪怪的？”

媽媽立刻護住她。

“少管你姐姐，她就是心裡不痛快，過幾天自己就好了。”

是啊。

從前無論受了多大的委屈，我都會自己好起來。

他們從不道歉。

因為最後低頭的人永遠是我。

三個人出門後，家裡終於安靜下來。

我沒有打掃妹妹的房間，也沒有準備晚飯。

只是把藏在衣櫃最裡面的存錢罐拿出來。

裡面一共七百六十二塊。

有一半是我從牙縫裡省下的。

還有一半，原本想在爸爸生日時給他買一雙新鞋。

我數好錢，拉上行李箱。

經過客廳時，我停在那面全家福前。

照片裡的妹妹穿著漂亮的公主裙，被爸媽一左一右地牽著。

我穿著她淘汰下來的舊裙子，站在最邊上。

那時候我以為，他們沒有牽我，是因為還在生我的氣。

只要我再懂事一點，他們早晚會原諒我。

十二年過去，我終於等到了答案。

他們根本沒有在懲罰我。

他們只是喜歡看我愧疚。

這樣，我就會心甘情願地把所有好東西讓給妹妹。

車站廣播響起時，手機接連震了十幾次。

媽媽最先發現的不是我走了。

而是我沒給妹妹轉錢。

“冰箱馬上送到了，你的錢呢？”

“衛生做完沒有？”

“我們晚上回來吃飯，別又在外面磨蹭。”

過了半小時，她大概回家取東西，看見了我空掉的衣櫃。

電話立刻打了進來。

“你去哪兒了？”

背景裡，妹妹還在抱怨新房的窗簾顏色不好看。

我看著車窗外後退的站臺。

“上大學。”

“什麼上大學？”

媽媽的聲音陡然拔高。

“我不是讓你報本地學校嗎？”

“西北，離家三千多公里。”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爸爸搶過手機。

“誰允許你改志願的？馬上給我回來！”

妹妹也慌了。

“姐，你走了，我以後怎麼辦？”

我聽著他們七嘴八舌地質問。

沒有人問我為什麼離開。

他們只在乎，我走以後，誰來替妹妹付錢、收拾房間，承擔她不想承擔的一切。

列車開始提速。

媽媽終於急了。

“你別跟家裡賭氣！十二年前的事，我們就是隨口騙了你幾句，至於鬧成這樣嗎？”

我望著站臺盡頭越來越小的人影，忽然發現，那句壓了我十二年的“家被你毀了”，輕得連一句玩笑都不如。

“媽。”

我打斷她。

“這次，是真的。”

她沒聽懂。

“什麼真的？”

我拔出電話卡，掰斷後扔進垃圾袋。

“你們沒有我這個女兒，是真的。”

......